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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晋国秋霜上(第1页)

公元前621年,晋国都城绛城。八月的天空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从北方的霍太山一直压到汾水之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晋国的宫殿群矗立在绛城城中央,飞檐斗拱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此时,宫城深处的寝宫内,熏香缭绕,却掩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药味与死亡的气息。晋襄公奄奄一息地躺在锦榻上,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如游丝。这位继位七年的国君,曾经雄心勃勃想要延续父亲晋文公的霸业,却在卧病中耗尽了心力。太医令已经悄悄退出殿外,对守候在外的卿大夫们摇了摇头。“国君……”内侍长跪在榻前,低声啜泣。晋襄公勉强睁开眼,视线在殿内缓缓移动。他看到了跪在远处的太子夷皋——那个年幼的孩子,正被乳母紧紧抱着,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望着这边。他还看到屏风外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闻讯赶来等候最后消息的卿大夫们。“赵……盾……”晋襄公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内侍连忙凑近:“国君有何吩咐?”“传……赵盾……孤……”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丝帕上绽开刺目的鲜红。内侍慌忙起身,踉跄着奔向殿外。不多时,一身玄色朝服的赵盾快步走入寝殿。这位晋国上卿、中军将正值盛年,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行走间自带威严。他来到榻前,深深一揖:“臣赵盾,拜见君上。”晋襄公艰难地抬起手,赵盾立即上前握住。国君的手冰凉而瘦削,几乎只剩骨架。“赵卿……孤……不行了……”襄公每说一个字都喘得厉害,“太子……年幼……晋国……托付于你了……”赵盾神色肃然:“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保晋国社稷。”襄公却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不完全是……”他示意赵盾再靠近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子……若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赵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国君!此等言语万万不可!太子乃先君嫡孙,名分已定,臣必当尽心辅佐,绝无二心!”襄公看着他,眼中似有欣慰,又有忧虑,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晋国……霸业……不可衰……”他的手突然一松,无力地垂落。“君上!君上!”内侍惊呼。赵盾探了探襄公鼻息,缓缓闭眼,后退三步,深深跪拜。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八月十四日黄昏,晋襄公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宫城,随即蔓延至整个绛城。这座晋国都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先是一片死寂,旋即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哀恸之声淹没。钟楼上的大钟被撞响,沉郁的钟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宣告着一代国君的崩逝。晋国,这个曾经在晋文公重耳领导下称霸中原、主持践土之盟的北方强国,再次面临权力交接的危机。而这一次的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妙而危险。晋襄公的灵柩停放在太庙偏殿,梓宫之前,长明灯摇曳不定。按照周礼,诸侯五月而葬,但在此之前,必须确定新君,由新君主持葬礼。然而现在,太子年幼,朝中暗流涌动,葬礼之事竟无人提起。三日后的清晨,晋国朝堂。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如铁。晋国公室卿大夫、朝臣、将领近百人分列两侧,人人身着丧服,面色肃穆。太子夷皋被乳母抱着,坐在临时设于大殿侧面的小座上。孩子身穿斩衰麻衣,过大的衣服几乎将他整个包裹,只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他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肃穆的气氛震慑,紧紧抓着乳母的衣襟,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是大臣们凝重的面孔和闪烁不定的目光。“咳。”上卿赵盾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晋国实际上的执政者身上。赵盾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身材挺拔,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诸位,”赵盾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国君新丧,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自古之理。今太子虽为嫡嗣,尚在冲龄。而晋国近年屡遭祸难——北有狄人频频侵扰,西有秦国虎视眈眈,国内贵族私斗频发,民生困苦。当此危难之际,我们需要一位能镇服四方、安定社稷的君主,而非需人怀抱的幼主。”话语一出,满殿哗然。中军佐狐射姑立即出列反驳,他满面怒容:“赵盾此言何意?太子乃先君嫡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岂可因年幼而废立?此等言论,置宗法于何地?置礼制于何地?”赵盾转身面对狐射姑,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狐大夫误解了。我何曾说废太子?只是陈述事实。晋国需要年长之君,这是为了社稷安定。诸位可还记得,先君文公流亡十九年方得即位,即位时已六十有二,正因年长德厚,方能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城濮一战而霸天下。若文公早年在国,晋国何来数十年内乱?”,!这番话巧妙地将当前局势与晋国历史联系起来,引得不少朝臣暗自点头。大夫先蔑皱眉道:“赵卿之意,莫非欲效仿伊尹、周公,辅佐幼主摄政?”“非也,”赵盾摇头,目光扫过全场,“我有一人选,可解当前之困——公子雍。”“公子雍”三字一出,朝堂上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公子雍乃晋襄公的异母弟,晋文公之子。当年晋文公共有九子,襄公为嫡长,公子雍行四,其母杜祁是文公在狄地所娶。公子雍比襄公小两岁,正当壮年。更重要的是,公子雍此时正在秦国为官,已官至亚卿,与秦国权贵交好。赵盾不疾不徐,开始陈述自己的理由,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以为,公子雍有四德,可继大统。”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其一,公子雍年长而有德。今年三十有四,正当年富力强之时,且素来有贤名,乐于行善,若立为君,可稳国基。”“其二,公子雍为先君文公所爱。文公在世时常言‘雍有仁德,类我少时’,对其寄予厚望。立文公所爱之子,乃尽孝道之举。”“其三,公子雍久居秦国,与秦交好。诸君皆知,秦晋本为姻亲之国,秦穆公曾助文公返国,两国有‘秦晋之好’。然近年来摩擦不断,若立公子雍,可修复与秦之关系,保我西境安宁。”“其四,公子雍之母杜祁贤德谦让。当年文公诸妾,杜祁本为第三,因让位给逼姞、季隗而甘居第四,其德感人。先君文公因此更加敬重杜祁,爱屋及乌,亦爱公子雍。公子雍有此四德,定能缓和当前祸难,重振晋国雄风。”赵盾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寂静。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许多原本支持太子的大臣也开始动摇。然而狐射姑岂能坐视?他冷笑一声,出列道:“赵卿所言,貌似有理,实则大谬!”赵盾眉头微挑:“哦?愿闻狐大夫高见。”狐射姑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臣,朗声道:“公子雍虽有四德,然其弟公子乐更有五长!公子乐之母辰嬴,曾侍奉怀公、文公两位国君,深受两代国君宠爱。立其子,晋国百姓必安,此其一也。”“荒谬!”不等狐射姑说完,赵盾厉声打断,“辰嬴地位低贱,在文公九位妃妾中位次最末,不过一侍妾耳!其子何来威信?况且,一妇侍二君,此为淫乱!公子乐不能投靠大国,反出居僻小陈国,这是孤立。母亲淫乱、儿子孤立,有何威望可言?陈国弱小偏远,若国有事,如何救援?”狐射姑被当众驳斥,脸色涨红:“赵盾!你竟敢污蔑先君妃妾!”“非我污蔑,乃事实如此!”赵盾毫不退让,声音更加洪亮,“反观公子雍,其母杜祁因国君之故让位逼姞,因狄人之故让位季隗,自己甘居第四,此乃大义。先君因此喜爱公子雍,让他在秦国为官,已至亚卿之位。秦国强大且邻近,有事足以援手。母亲有义,儿子得宠,足以威临百姓。诸位以为如何?”朝堂上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明眼人都能看出,赵盾所说更合情理,但废嫡立庶终究是违背宗法的大事。老臣阳处父缓缓开口,他是晋国重臣,说话颇有分量:“赵卿所言有理。公子雍确为合适人选,年长有德,又与秦交好,可解我晋国西顾之忧。然废嫡立庶,终非正道,恐为后世所诟病……”“非废嫡,乃暂缓,”赵盾截断狐射姑的话,转向抱着太子的乳母方向,深深一揖,“太子年幼,当以学业为重。待太子年长,通晓治国之道,自有安排。眼下当以社稷为重,此乃权宜之计。”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夫士会出列道:“臣有一问,请教赵卿。”“士大夫请讲。”“若立公子雍,太子将何以处之?公子雍若即位,可会还政于太子?”这个问题问得尖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盾身上。赵盾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子乃先君嫡子,此乃不变之理。公子雍若即位,当以国君之礼待太子,待其成年,自当有所安排。至于还政……”他顿了顿,“此乃后话,当由天意与时势定夺。”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但众人已明白赵盾的决心。这场争论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大殿内的烛火一一点燃,光影摇曳中,大臣们脸上表情各异。支持赵盾的,多为少壮派和与赵氏交好的贵族;支持太子的,则以保守派和老臣为主;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权衡利弊。最终,在赵盾的坚持和多数大臣的默许下,朝议达成初步决定:废太子夷皋,迎立公子雍为君。但考虑到宗法礼制,暂不明确废除太子名分,以“太子年幼,需年长之君暂代”为由,迎公子雍回国即位。当决议通过的那一刻,太子夷皋突然哭了起来。孩子虽然不懂大人们在争论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不安。乳母慌忙安抚,但哭声还是在大殿中回荡,格外刺耳。,!赵盾看着哭泣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既如此,”他转向众臣,“当立即遣使前往秦国,迎公子雍归国。此事宜速不宜迟,迟则生变。”“何人可为使?”有人问道。赵盾早有准备:“先蔑、士会二人,素有辩才,且与秦国多有往来,可为正副使,前往秦国迎公子雍。”被点名的先蔑和士会对视一眼,出列拱手:“臣等领命。”朝会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大臣们鱼贯而出,不少人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今天的决定将改变晋国的未来,也必将引发一系列风波。赵盾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管家赵孟提着灯笼在外等候。“主上,”赵朔低声道,“今日朝堂之争,狐射姑似乎心怀不满,恐生事端。”赵盾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残月挂在云端,周围星光黯淡:“狐射姑自恃功高,欲掌大权久矣。他推举公子乐,不过是因为公子乐之母辰嬴与其有旧。此人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不知国家大义,不足为虑。”主仆二人登上马车,赵盾继续道:“狐射姑欲立公子乐,是因为公子乐在陈国势单力薄,若得立,必完全倚赖狐射姑辅政。届时狐射姑便可独揽大权。而我选公子雍,公子雍在秦为亚卿,自有秦人支持,不必完全倚赖晋国权臣。此乃制衡之道。”赵孟若有所思:“然公子雍在秦多年,恐有亲秦之嫌。若其即位,秦人借机干涉晋政,如之奈何?”赵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能虑及此,甚好。然公子雍虽在秦为官,终是晋国公子,血脉相连。且我遣先蔑、士会往迎,此二人皆有才智,必能在途中说以利害,使公子雍明晓:他之即位,依赖晋臣而非秦人。如此,秦人可为我用,而不至受制于秦。”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绛城城的万家灯火在窗外掠过,这座晋国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主上,”赵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今日朝议,虽多数大臣默许,然废嫡立庶,终究违背礼法。他日史书工笔,恐对主上不利……”赵盾沉默良久,方道:“为政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生民为本。若拘泥礼法而误国事,非忠臣也。晋国自文公薨后,国势日衰。襄公英年早逝,太子年幼,若强行扶立,主少国疑,内有权臣相争,外有强敌环伺,晋国必乱。届时生灵涂炭,宗庙倾覆,我等于心何忍?今日我行废立之事,纵担恶名,若能保晋国安宁,重振霸业,亦在所不惜。”这番话他说得平静,但赵孟能听出其中决心。他知道,赵盾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先蔑与士会已奉命准备,三日后启程前往秦国,”赵盾道,“但愿一切顺利,公子雍能早日归国。”赵孟点头,却又道:“然狐射姑必不甘心。他今日在朝堂受挫,恐有异动。”“我自有安排。”赵盾眼中寒光一闪。马车驶入赵府,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但这夜的赵府注定不平静,书房灯火通明至深夜,不断有人进出,传递消息,接受指令。而在绛城城的另一端,狐射姑府邸,又是另一番景象。狐射姑府邸,密室之内。“砰!”青铜酒爵被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狐射姑满面怒容,须发皆张,在烛光下形如怒狮。“赵盾老贼!欺人太甚!”他低吼道,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愤怒。谋士续鞠居屏退左右,低声道:“大人息怒。赵盾势大,今日朝堂之上,附和者众。此时若硬抗,恐于大人不利。”“不利?”狐射姑冷笑,“他赵盾不过仗着赵氏根基,其父赵衰乃文公心腹,便敢擅行废立!我狐氏一族,自献公时便为晋臣,百年根基,岂惧他赵盾!”续鞠居苦笑:“大人,赵盾如今执掌中军,军政大权在握,朝中大臣多附之。且他推举公子雍,理由充分,合乎情理,难有破绽啊。”“合乎情理?”狐射姑眼中闪过厉色,“废嫡立庶,何来情理?太子乃先君嫡子,名正言顺。他赵盾以‘太子年幼’为由,欲立公子雍,分明是想行伊尹、霍光之事,独揽大权!”他在密室中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公子乐在陈国,离晋较近,若速迎之,或可赶在公子雍之前抵达。只要公子乐先入绛城,便是既定事实。届时我以辅政大臣身份掌权,名正言顺,赵盾能奈我何?”续鞠居犹豫道:“然公子乐在陈国无兵无权,即便迎回,恐难服众……且陈国弱小,距晋虽近,但路途艰险,若赵盾派人拦截……”“所以必须隐秘行事!”狐射姑转身,盯着续鞠居,“你速派人秘密前往陈国,接公子乐回晋。选精干心腹,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切记,要隐秘行事,绝不可让赵盾知晓!”“诺。”续鞠居拱手,却又迟疑,“大人,若事不成……”,!“必须成!”狐射姑斩钉截铁,“此乃生死之争。赵盾若立公子雍,必大权独揽,届时还有我狐射姑容身之地?阳处父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提到阳处父,狐射姑眼中恨意更浓。阳处父曾为太傅,在襄公面前公开批评狐射姑“华而不实,不堪大用”,导致狐射姑失去中军将之位,被赵盾取代。此事狐射姑一直怀恨在心。“阳处父那老匹夫近来如何?”狐射姑突然问。“阳处父自失势后,闭门不出,其门生故吏多已转投赵盾门下,在朝中已无势力。”狐射姑冷笑:“墙倒众人推。这老匹夫当日辱我,此仇必报!待我掌权之日,定要他好看!”续鞠居心中一凛,知道狐射姑对阳处父恨意极深,不敢多言,只道:“属下这就去安排迎接公子乐之事。”“且慢,”狐射姑叫住他,“此事关系重大,你亲自挑选人手。记住,要绝对可靠。若走漏风声,你我皆有杀身之祸!”“属下明白。”续鞠居退下后,狐射姑独坐密室,面色阴沉。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赢了,便是晋国第一权臣,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但狐射姑没有选择——赵盾已经出手,他若不反击,便是坐以待毙。“赵盾啊赵盾,”他喃喃自语,“你我同朝为臣,没想到会有今日之争。那就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夜色更深,绛城城中暗流涌动。赵府与狐府的密谋,如同两条暗河,在地下汹涌奔腾,终将在某处碰撞,激起惊涛骇浪。而此时,被卷入这场权力争夺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公子乐,还在千里之外的陈国,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九月初,黄河岸边,郫地。秋风萧瑟,卷起河滩上的黄沙,拍打着行人的脸庞。公子乐的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泥泞,需要护卫下车推搡。从陈国到晋国,这条归国之路漫长而危险,但公子乐心中却充满了希冀。公子乐年约三十,面容清瘦,长期的流亡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他是晋文公之子,母亲辰嬴地位低微,这使得他在诸公子中并不受重视,很小就被送到陈国为质。本以为此生将在异国他乡终老,没想到晋襄公突然驾崩,狐射姑派人秘密接他回国即位,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让他既兴奋又惶恐。“公子,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黄河渡口了。”车夫回头说道,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过了黄河,便是晋地。狐射姑大人派的人在前面驿站等候,有三百精兵接应,定能保公子平安抵达绛城。”公子乐点点头,心中稍安。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黄河在远处咆哮,浊浪滚滚,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母亲辰嬴,那个温柔而卑微的女人,在晋宫中谨小慎微地活着,最后郁郁而终。他想起小时候,因母亲地位低下,他在诸公子中常受欺凌。他想起被送往陈国时,那个寒冷而绝望的早晨……“母亲,孩儿若能为君,定要重修您的陵墓,追封您为太后。”公子乐在心中默念。突然,马车猛地停住,公子乐险些摔出车外。“怎么了?”他惊问。“公子,前方有人拦路!”车夫声音发颤。公子乐心中一紧,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上,十余名黑衣武士拦住去路,人人手持利刃,面目隐在斗笠之下。这些人沉默如石,浑身散发着杀气,显然不是普通盗匪。护卫的武士拔剑喝道:“尔等何人?此乃晋国公子车驾,速速让开!”黑衣首领缓步上前,斗笠下传出的声音冰冷如铁:“奉赵上卿之命,请公子乐下车一叙。”“赵盾?”公子乐脸色煞白,颤抖着掀开车帘,“赵……赵上卿有何指教?”“公子欲往何处?”黑衣首领问,手按剑柄。“我……我回国奔丧……”公子乐强作镇定,“先君驾崩,为弟者,岂有不归之理?”“回国奔丧,为何不走官道,反绕行此偏僻小路?”黑衣首领步步紧逼,“可是有人教唆公子回国争位?”公子乐语塞,冷汗浸湿了后背衣衫。他确实绕道而行,是为了避开赵盾的耳目,没想到还是被截住了。黑衣首领见状,叹息一声:“公子,非我等无情,实乃晋国需要年长有德之君。公子雍在秦为亚卿,深得秦人敬重,又有治国之才。公子若能放弃非分之想,赵上卿保公子一生富贵,在陈国安享荣华,岂不美哉?”话音未落,护送公子乐的狐射姑部属中有人怒喝:“赵盾擅行废立,其罪当诛!公子乃文公血脉,为何不能即位?尔等助纣为虐,就不怕天谴吗?”黑衣首领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休怪我等无情了。”刀光乍现。郫地这片荒芜的河滩,顿时变成了杀戮场。黑衣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狐射姑派来的护卫虽然勇猛,但人数不及对方一半,更兼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渐渐落入下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公子乐蜷缩在马车内,听着外面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浑身颤抖。他能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听到濒死的哀嚎,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恐惧如冰水般浸透全身。“保护公子!”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的怒吼,随即是一声闷哼,似乎中刀了。公子乐透过车帘缝隙看去,只见护卫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黄河滩涂。黑衣人如同死神,冷静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狐射姑派来的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防线不断收缩。“公子,快走!”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冲到车前,刚掀开车帘,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胸膛。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下。公子乐尖叫一声,缩回车中。突然,车帘被一把掀开,黑衣首领满身是血站在车前,手中长剑还在滴血。“公子,请下车。”公子乐被拖下马车,瘫软在地。他看着满地尸骸,那些都是狐射姑派来接应他的人,出发时还活蹦乱跳,如今已成冰冷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各处,鲜血渗入黄土,将河滩染成暗红。“你们……你们要杀我?”公子乐声音颤抖,裤裆已湿了一片。黑衣首领沉默片刻,低声道:“赵上卿有令,公子若愿发誓永不返晋,永不争位,可留一命。公子可前往齐国或楚国,赵上卿会赠予金帛,保公子余生富贵。”绝境之中,公子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在陈国虽然寂寞,但至少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发誓!我发誓永不返晋,永不争位!”公子乐嘶声喊道,涕泪横流,“只求饶我一命!饶我一命!”黑衣首领点头,挥手让人取来帛书和朱砂:“请公子立誓为凭。”公子乐颤抖着手接过笔,正要写下誓言,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鸣般震动着大地。“不好!是狐射姑的援兵!”一名黑衣人惊呼。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数十骑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续鞠居。他接到公子乐可能遇袭的消息,立即带人赶来接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黑衣首领脸色一变,再看公子乐,只见这位刚刚还瑟瑟发抖、乞求活命的公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色。“他们是赵盾的人!杀了他们!”公子乐突然嘶声喊道,连滚带爬地朝援兵方向跑去。续鞠居已率人杀到,见状目眦欲裂:“保护公子!”形势瞬间逆转。黑衣死士虽勇,但经过一番厮杀已折损数人,此刻面对生力军,渐渐陷入包围。但他们训练有素,毫不慌乱,背靠背结成圆阵,抵抗着数倍于己的敌人。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郫地河滩已尸横遍野。夕阳西下,余晖如血,照在堆积的尸体上,宛如地狱景象。公子乐在续鞠居护卫下,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公子受惊了,”续鞠居拱手道,他自己也受了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鲜血还在渗出,“狐射姑大人命我前来接应,幸而及时赶到。请公子上马,我们速离此地,迟则生变。”公子乐刚要说话,突然一阵箭雨从侧面林中射来!密集的箭矢破空而至,发出尖锐的呼啸。“有诈!保护公子!”续鞠居惊呼,挥剑挡开数支箭矢。但为时已晚。原来赵盾派来的杀手分作两批,一批明攻,一批暗伏。此刻伏兵尽出,箭如飞蝗,猝不及防之下,狐射姑的人马纷纷中箭倒地。公子乐胸口中箭,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那支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随着鲜血一起流逝。“公子!”续鞠居扑上前去,抱住公子乐。公子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他想起了母亲辰嬴温柔的脸,想起在陈国那些寂寞的岁月,想起临行前陈国国君复杂的眼神,想起原本触手可及的君位……最终,一切归于黑暗。续鞠居抱着公子乐渐渐冰冷的尸体,双目赤红。他环顾四周,还活着的部下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而赵盾的伏兵已从林中走出,数十张强弓对准他们,箭在弦上。“回去告诉狐射姑,”伏兵首领冷声道,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公子乐已死,让他死了这条心。晋国之君,只能是公子雍。若狐射姑识相,赵上卿或可留他一条生路。”续鞠居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怀中公子乐死不瞑目的脸,看着周围兄弟们的尸体,恨不得冲上去与敌人同归于尽。但他知道,那样做毫无意义。“走!”续鞠居嘶哑地吼道,翻身上马。残存的部下且战且退,赵盾的人马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突围而去。目的已经达到,公子乐已死,没必要赶尽杀绝。,!黄河水默默流淌,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公子乐的尸体静静躺在河滩上,眼睛望着晋国的天空,再也无法闭上。风吹过,卷起沙尘,渐渐覆盖了年轻公子的脸庞。公子乐被杀的消息传回绛城,朝野震动。赵盾在府中接到密报,面无表情。他挥手让信使退下,独坐书房良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最终,他轻叹一声,提笔写道:“公子乐为盗所害于郫地,深可哀痛。着有司收其尸骨,以公室之礼葬之。”写罢,他唤来赵孟:“将此告谕传示朝堂。另,派人前往郫地,收敛公子乐尸身,务必礼数周全。”赵孟接过帛书,低声道:“主上,公子乐毕竟是文公血脉,如此处置,恐招非议……”“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盾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公子乐不死,晋国将有两君并立之危,内战在所难免。届时生灵涂炭,国将不国。如今虽背恶名,却可保国家安宁。为政者,有时需行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然狐射姑必不甘休。公子乐被杀,他定会怀疑是我们所为。”“狐射姑?”赵盾冷笑,“他自身难保。公子乐一死,他迎立之功化为泡影,在朝中已无筹码。况且,他派续鞠居刺杀阳处父,此事我已掌握证据。待时机成熟,自可一举除之。”赵孟心中一惊:“阳处父?狐射姑竟敢刺杀国老?”“狗急跳墙罢了,”赵盾淡淡道,“阳处父曾当众羞辱狐射姑,使其失去中军将之位。狐射姑怀恨在心,如今又失势,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我已派人暗中保护阳处父,但……总要让他动手,才能坐实罪名。”赵孟明白了赵盾的算计,不禁背脊发凉。原来一切都在赵盾掌控之中,狐射姑的每一步,似乎都被预料到了。“那续鞠居……”“一个棋子而已,”赵盾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待狐射姑事败,续鞠居自然有人收拾。现在,我们要准备迎接公子雍了。先蔑和士会已到秦国,秦君答应派兵护送公子雍归国。赵孟,晋国的新时代,就要来了。”但赵盾没有说出口的是,新时代的到来,必然伴随着鲜血和牺牲。公子乐不会是最后一个,阳处父可能也不是。与此同时,狐射姑府中,续鞠居跪在地上,身上带伤,满面羞愧。“废物!一群废物!”狐射姑将手中的玉镇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三十余人,接不回一个公子乐,还损兵折将!我要你何用!”“大人息怒,”续鞠居以头抢地,“赵盾早有防备,派了两批死士截杀。我们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公子乐,公子乐他……”“他怎么了?”狐射姑厉声问。“中箭身亡了……”狐射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榻上。公子乐一死,他所有的谋划都成了泡影。没有公子乐,他拿什么和赵盾争?拿什么对抗即将归国的公子雍?良久,狐射姑惨然一笑:“赵盾……好狠的手段……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大人,赵盾让我带话给您,”续鞠居低声道,“他说,公子乐已死,让您死了这条心。晋国之君,只能是公子雍。若您识相,他或可留您一条生路。”“留我一条生路?”狐射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赵盾会留我生路?续鞠居,你信吗?”续鞠居沉默。他当然不信。政治斗争,从来是你死我活。赵盾如今占尽上风,岂会放过政敌?“阳处父!”狐射姑突然咬牙切齿道,眼中闪过厉色,“赵盾我暂时动不得,但那老匹夫……续鞠居,你可敢为我除之?”续鞠居抬头,看到狐射姑眼中的疯狂,心中一寒。刺杀公子乐失败,他本已该死,是狐射姑念旧情饶他一命。如今狐射姑要他刺杀阳处父,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最后的疯狂。“阳处父侵夺我官职,毁我前程,此仇不共戴天!”狐射姑狰狞道,“杀了他,我看赵盾能奈我何!就算事败,我也要拉个垫背的!”续鞠居咬牙,知道已无退路:“属下愿往!此次必不辱命!”“好!”狐射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府中死士的令牌,你可调动二十人。记住,要做得干净,像盗匪所为。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富贵。”“谢大人!”夜色更深了,绛城城中的阴谋,如同黑暗中蔓延的藤蔓,悄然生长,缠绕着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九月中的晋国,已是深秋。阳处父的府邸位于绛城城西,相较于赵盾、狐射姑等权臣的豪宅,显得朴素许多。他自被剥夺实权后,深居简出,终日以读书抚琴度日。但表面的平静下,是洞悉世事的清醒和深深的忧虑。这夜,秋风萧瑟,刮得庭院中落叶纷飞。梧桐叶哗哗作响,如泣如诉。阳处父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竹简,却久久未见翻动。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了辅佐晋文公的岁月,想起了在朝堂上直言进谏的往事,也想起了对狐射姑的那句评价——“华而不实,不堪大用”。,!那句话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自己的。“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老仆端着热汤进来,轻声劝道。阳处父摆摆手,示意他将汤放在案上:“睡不着。你听这风声,像不像战场上兵戈相交之声?”老仆叹道:“老爷又想起从前了。”“不是从前,”阳处父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是现在。国君新丧,太子年幼,赵盾擅行废立,狐射姑心怀怨怼……晋国,怕是又要乱了。”他起身走到窗前,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我这一生,经历了多少风雨。文公流亡,我跟随;城濮之战,我献策;文公称霸,我见证。如今年老了,不中用了,连说话都没人听了。赵盾有才,但太过专权;狐射姑有勇,但心胸狭窄。二人相争,必伤国本。可惜我无力阻止,只能在这书房中,眼看着晋国滑向深渊。”“老爷何必自责?您已尽力了。”“尽力?”阳处父苦笑,“不,我没有尽力。我若尽力,就该在朝堂上以死相谏,阻止赵盾废太子。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因为我怕了,老了,没有当年的锐气了。我告诉自己,公子雍确实比太子合适,晋国需要年长的君主……但这些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敢与赵盾为敌。”老仆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突然,院中传来轻微响动,像是瓦片碎裂的声音。阳处父警觉地回头:“什么声音?”老仆探头望向窗外:“许是野猫吧……啊!”一声短促的惨叫,老仆倒地,胸口插着一支弩箭,鲜血迅速染红前襟。:()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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