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躺了下来。心想:无论说什么都有一个前提,恢复健康才是第一位的。陈青的身体状况,除了因为年龄增长的一些伴随小问题,并不是什么具体的大病。完全是透支身体和长期高强度工作造成的。所以,这第二次住院,实际上是为了恢复他的身体状态。只要不再有高强度的工作,正常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正常工作。但短期内还是不适宜有高强度的工作。三天之后,在征求了医生的意见之后,陈青决定出院。马慎儿也没有强求他继续在医院。前后两次住院,她已经很清楚陈青现在的身体状况。医院的作用也不大,还不如回家自在一点。出院手续是马慎儿办的。陈青坐在病床边,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等着护士来拔掉最后那根输液管。窗外的天已经全亮,路灯已经熄灭,沿街的店铺已经开门,行人不多。护士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病历夹,翻到最后一页让陈青签字。“签完字可以了。但陈书记您还是要注意休息,一个月内不要过度劳累,定期复查。”陈青签完字把笔还给护士:“谢谢,辛苦你了。”“陈书记,我们知道您是为了苏阳,但身体还是很重要。”护士接过来,意外地多说了一句非她职业内的话。“那我就更应该注意休息,早日恢复健康了。”陈青很感激护士这多余的一句话。这句话不只是一个人,应该是很多苏阳的老百姓共同的认知。他并不需要特别地关注有多少人在关心他的工作,但做了能被认可和接受,于心无愧,也对得起自己的初心。马慎儿从走廊走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住院期间用过的杂物:“手续办完了,走吧。”两人从住院部出来,陈青步子不快,下台阶的时候还有点慢。马慎儿就在他身边,却没有伸手扶他,只是脚步跟着放慢了。到了停车场,陈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还是回家好啊!”马慎儿打开驾驶室,系好安全带,“你要是再这样不顾身体,就只能长期躺医院了。”陈青呵呵地干笑了两声,“走吧,回家。”马慎儿不再说什么,启动车辆驶离医院。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陈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穆部长。”“老陈,出院了?”穆元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刚出来,还在车上。”“那就省得我跑一趟了。”穆元臻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省委的正式意见已经出来了。苏阳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正厅级平调,保留省委委员身份。周书记让我转告你,不催你,等你身体养好再报到。”“不是等我休息好再说吗?怎么就这样决定了?”穆元臻似乎叹了口气,“文教授和魏厅长极力推荐,特别是文教授说你一定会同意的。不过收尾的工作做完之后再去上任,组织部没有给你确定时间,所以文件暂时没有对外。就等你休养好,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合适再签发。”陈青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行道树:“朱曲善那边,什么态度?”他口中的朱曲善就是现在主持苏阳大学工作的校长。如果陈青去了,虽然级别不降依旧是正厅干部,但他的行政职务就要降为副校长,短期内依然还是会主持日常工作。所以,陈青自然想要知道朱曲善的态度。“表面欢迎,暗地已有动作。”穆元臻的语气没有变化,“魏长林那边已经跟苏阳大学通过气了,朱曲善在电话里说热烈欢迎,但隔天就调整了党办的职能分工,把原本归党办管的一部分协调工作划到了校办。”陈青没有马上接话。车子在路口等红灯,马慎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魏厅长怎么说?”“魏长林的原话是——你来了就知道了,他说的欢迎是什么意思。”穆元臻顿了一下,“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苏阳大学的情况,比苏阳市委复杂。朱曲善在里面扎了三十年,你想动他,不是动一个校长,是动一个系统。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知道。”陈青的语气很平,“穆部长,谢谢。”“不用谢。你的任命文件很快就会下发,报到时间你自己定。但有一条——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来,不着急。”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马慎儿没有问工作安排的事,继续开车。在她看来,行政教学的工作压力和强度不会高于一个省城苏阳市委书记。车子驶入未来锦城小区,停在地下车库里。陈青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医院门口时快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慢。进了家门,陈曦正在客厅写作业,桌面上摊着几张试卷和一本翻开的参考书。看到陈青进来,放下笔站起来:“爸,你回来了?”,!“回来了。”陈青在沙发上坐下,靠在靠垫上。陈曦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医生说还要不要休息?”“当然要。”马慎儿在旁边代替他做了回答。陈青笑了笑,“正好爸也在家陪陪你。”“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写作业了。”陈曦脸上带笑,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又走到陈青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本来打算去医院看你的,但妈不让我去,说免得我们父女在一起碍她的眼。我怕真的让她生气,就没去。”陈青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很久没见的号码——文教授。“小陈,出院了?”文教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慢悠悠的节奏,像是不着急说什么事,但电话又确实打了过来。“刚到家。您消息真快。”“魏长林给我打的电话。”文教授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你出院了,那我让人把苏阳大学的资料送过去,你先看看。虽然还没报到,但提前了解一下情况,总归不是坏事。你身体还没恢复,有些事不用马上做决定。”陈青靠着沙发:“资料谁送?”“苏阳大学党委办公室的人。我把你的地址给他们了,不会打扰你太久,送到就走。”文教授停顿了一下,“小陈,苏阳大学的事,你心里要有数。朱曲善这个人,不是李丰泽那种。你在苏阳碰到的人,是怕得罪人。朱曲善不怕得罪人。往常对付体制内的那一套,在苏阳大学不一定行得通。”“您觉得我在苏阳大学会碰什么样的壁?”“不是碰壁,是碰系统。”文教授的声音沉了几分,“苏阳大学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套运行了二十年的教育系统。你动其中一块,其他地方就会自动收紧。你对付朱曲善,对付的不仅是朱曲善一个人,还有他那个三十年积累的关系网。你在苏阳市委能做的事,在苏阳大学未必能复制。”陈青没有回答,手指在手机边缘缓缓摩挲,像是在衡量什么。“你先看资料,”文教授放缓了语气,“看到实物再做判断。资料最迟下午就到。”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张名片,还有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马慎儿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您好,请问陈书记在家吗?苏阳大学党委办公室的,来送一份材料。”听到声音的陈青从书房走出来:“我就是。”年轻人把文件袋递过来:“陈书记,这是苏阳大学的基本情况材料。文教授让我送过来的,说您可能用得上。”陈青接过纸袋:“辛苦了。”“不辛苦。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年轻人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陈青回到书房,解开文件袋上的绳子,抽出里面的材料。最上面是一张a4纸,印着苏阳大学领导班子成员名单,名字下面有简短的职务和分管范围。党委书记一栏是空白的,校长一栏写着朱曲善。名单中校长朱曲善的名字排在前列,第二行是党委副书记许崇文,第三行是常务副校长王启光,纪委书记梁高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分管纪检监察和信访核查。名单下方,靠近页面底部的位置,有一行钢笔写的批注,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朱曲善,在苏阳大学干了三十年。你要有心理准备。”陈青看了那行批注很久。批注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识——文教授的字,他在党校时就很熟悉。这么多年了,依然如旧。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继续翻看下面的材料。材料里夹着一张便签,是文教授的手写:“先看领导班子名单,再看财务摘要。看完心里有数。来日方长,不用着急。”他把便签折好,和名单一起放回文件袋里,没有急着翻财务摘要。马慎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身走了。自己丈夫要做什么决定,她历来都是支持的。只要身体没问题,还能留在苏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苏阳大学的资料袋在书桌上搁了一夜。刚回家就马上投入工作,妻子必然会心疼,有些事不用她说也能感受得到。就算装装样子,他也必须要安静地待上一天。看见陈青“自觉”,马慎儿也就一句话也没提。第二天早上起床,陈曦去学校了。马上要面临高考了,基本没有休息时间,马慎儿也出门去买菜,家里就只剩下陈青一个人。直到这个时候,陈青才走进书房,重新打开文件袋。他依然没有急着打开那沓财务摘要。,!他又把领导班子名单看了两遍,把文教授那行批注读了好几遍,然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笔记本。厚厚的几个大本子,是主要的工作记录。其中有他到各地任职的心得,也有对干部任用的思考。这些本子除了自己之外,从没有让第二人看过。有些思考是基于当时的情况,有的是基于城市管理的需要。虽然文教授说,他在城市管理方面的体制内经验在苏阳大学未必适用,但陈青认为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共同性的。体制内的特殊在于通道,晋升通道、汇报程序、责任分担与划分。但这些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县委副书记这个真正的基层管理岗位开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没有失误。不管是决策还是用人,这些教训同样也是他的财富。连续两天,他都没有再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认真地翻看从前的笔记本,还重新又做了一些笔记和批注。直到第三天,他才重新打开文件袋,把财务摘要抽了出来。摘要不厚,十几页纸,是近三年苏阳大学的收支简表和基建专项审计报告。他翻到新校区基建部分时停住了。审计报告显示,新校区一期工程的预算超支比例接近百分之三十,其中绿化、管网、弱电等配套工程的结算价明显高于市场平均水平。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批注:“施工单位均为同一家——秦氏建设。”陈青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又往后翻。后面几页是近两年的学生投诉信访件统计,总数不多,但问题类型集中——宿舍条件、食堂价格、助学金发放。统计表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学生投诉基本转后勤处处理,后勤处基本回复已关注。”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一个把信访件推给后勤、后勤又推回信访的系统,本质上是个死循环。学生在里面转圈,没有人真正解决问题。学生不像体制内的基层干部,基本不怎么变化。大学的学生每一年都有新生,但四年之后依旧会离开,从此几乎很少会有往来。当某个时间段学生在某个领域获得成功,或许才能重新获得大学的关注。否则,大学于他们而言就只是一个记忆了。但对于在校的教职工而言,大学却是一个基本稳定的环境。在这一点上,的确和体制内有很大差异。所以,学生反映问题得不到解决,基本是常态化。没人认真解决也是常态化。这是陈青在看完之后得出的一个在体制内很难理解的结果。陈青拿出手机,给方旭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方旭的声音明显做了一些调整,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些,“陈书记,您出院了?”“嗯,就前几天。你在哪儿?”“在办公室。京合石化那边今天有例会,我刚开完。”方旭停顿了一下,“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还行,能坐着看材料。我打电话问你一件事——苏阳大学的情况,你了解多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了解不多。但之前跟市里开会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事。新校区那片地,当时市里批得很快,但施工质量一直有争议。据说有几个项目验收的时候,质监站的人打了回去,后来又过了。”“施工单位是秦氏建设?”:()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