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一转,闷热与酒气被晚风吹散,和也皱了下眉头,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室外的春寒。
“夜凉了,小桥秘书。”
和也闻声偏头,没瞧见半个人影,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未婚妻在自己右侧。转头间,女孩分明看他。可他目光扫来,她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垂下眼帘,唇角刚要勾起,又悄悄抿住,只低低出声:“只穿着衬衫,会不会冷?”话音落时,她早已别过脸去,晕开的腮红在暖黄的灯光里熠熠。
和也肩头松了松,他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值得她这般吞吞吐吐。冷不冷?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冷!要不是这女人没等双方家长寒暄完,就急着说要先回车里等,父母也不会逮着机会,非要他亲自送她出来。现在倒好,又装模作样地来关心他,指不定是借着话头,冷嘲他身子骨弱,好给个下马威!
想到这儿,他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往上冲。他强压着缓了口气,眼角勉强挤出褶子:“不冷,劳小姐费心了。”
听到他客套的回应,女孩睫毛耷拉下来,眼底的光暗了暗,随即抬眼,和煦的笑容又在脸上绽放:“车上有备用的外套,你需要吗?”
备用……外套?酒精烧得和也的脑子转得有些迟钝。他第一反应是湘子那件女士羊毛衫,厌恶地按了按发紧的胃,又猛地想起岳父的衣服——准女婿穿岳父的外套,像什么样子!
他慌忙抬眼。
“哒”的一声轻响,车门锁弹开了。
外套被稳稳地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去——是件卡色的男士西装。
很好。
他随手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女孩扶着车门,含笑地望着他:“你先披着吧,下次还我就好。”
下次见面?订婚后的再次见面是……
和也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舒展眉眼:“多谢小姐关心。下次见面,大概就在婚礼上吧。”
女孩瞳孔微缩,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手攥到身前,没接话。
奇怪的女人……和也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可没哄好联姻对象本身就是一种失误。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角勾起,手搭在车门上,慢悠悠开口:“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候,这件外套还需不需要还?”
她睫毛猛地一颤,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亮,随即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轻点头,方才想起接话:“真是令人期待……那预祝秘书,竞选胜利,心想事成。”
呵,果然最后的落脚点是选举的事情。和也微微颔首,指节敲击在西服上。他笑了,这种事情需要这个女人祝福他?
酒劲上头,和也强压着心底的燥热,扶着女孩坐进车里。他忽然俯身凑近,目光锁着她颤颤的眼波,故意将带着热度的酒气拂在她脸上,非要把那片本就晕红的脸颊,熏得再烫几分才罢休:“代我告知岳父大人,万事顺利,定不负他的期望。”
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对方反而怔了怔,只“嗯”出一声鼻息。
和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早习惯了被人追捧簇拥,哪怕明知道那些追捧里没几分真心,他也贪恋着那片欢呼声、赞扬声,贪恋着那种众星拱月的俯视感——只有这样,他做的一切才算有意义,他的存在才算有分量。
可眼下这张冷脸,像有人把钻石狠狠摔在他脸上,还嗤笑那不过是块普通的天然矿物,荒谬又刺眼。
她在高贵什么?这难道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若没有议员这个位子做筹码,她又怎么会看得上病怏怏的他?
懒得再废话,和也按住车门,丢下一句“那么,再会,路上小心”,抬手便要关门。
车门却被抵住了。他有些恼意地看向女孩,却见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垂下脑袋,鼻尖微微翕动着,半晌才往车里挪了挪,双手轻轻搭在车门上。
和也动作顿住了。他猜对方约莫也和自己一样,喝得有些晕乎——这念头反倒让他渐渐冷静下来。没必要对一个醉酒的女生动粗。他忽然有点莫名的局促,又隐隐担心她一个醉酒的女孩单独跟司机待在车里不妥,总觉得该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叫她跟自己回去?还是他坐进车里陪她?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放下身段去哄她?!
“小桥秘书。”
他闻声低头,正对上女孩那双漾着柔水光的眸子。她嘴唇轻颤,末了却又将目光飘向别处,像是在叹息:“晚安,秘书……早点休息,祝好梦。”
和也还在恍惚这告别词听上去如此陌生,“哒”的一声轻响,他下意识缩回手,车门已经合上了。
隔着车窗望去,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还有那挽得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袒露在外的脊背,骨骼线条格外分明,像连绵起伏的远山脊线,一路蜿蜒着,悄悄隐没在素色礼服之下。仅仅是看着,都仿佛能触到那单薄的触感。
她也好瘦呀。
这是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也是和也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远远的,一抹红缓缓移来,东躲西藏,好像认定了暂时没有人发现她。
和也低头瞥了眼腕表——21:57。他挑了挑眉,目光凝在滴答转动的秒针上几秒,再抬眼时,那抹疾奔而来的鲜红已近在眼前。他心底冷笑一声:小桥湘子,你再不跑快点,等过了十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正凝望着那抹灼眼的红。一声低叹逸出唇边,像晨露从叶尖悄然滑落,碎成了漫天星光——
“为什么,你就不能也带我这样逃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