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从梦中惊醒。
梦里,他正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桌前,桌上摊着法医的解剖报告和一纸死亡通知书。他攥紧那些纸张,狠狠撕得粉碎,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门推开的那刻,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家——刺目的血迹从走廊一路蜿蜒,漫进卧室。最终在那片血泊里,他又一次看见了父母冰冷的遗体。
他猛地坐起身,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隔壁床的言雅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高明却再无睡意,索性起身走到阳台,想借着夜风冷静一下。他掏出手机点开网页,弹出的首条新闻便是——年轻议员惨遭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新闻下方还附着当时的监控画面。
逃逸……又是肇事逃逸。
说不清是下午的事让他耿耿于怀,还是自己的辩护词确实有些激进,高明没太关注新闻的正文。
这类新闻,大抵逃不开鲜血、破碎、死亡与绝望……
梦里那种无措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他痛苦地深吸一口气,却很难摆脱回忆的纠缠,干脆跳过正文,往下翻。
指尖滑动屏幕,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质问他:
“诸伏高明,你是在逃避吗?逃避死亡,逃避血淋淋的真相,逃避受害者及其家属的锥心之痛,只为维护那个你口中冰冷的公道?倘若正义无法为冤魂昭雪,这样的正义,又有什么意义?”
不是的!高明在心底急切地反驳。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一场所谓的“意外”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后果?他根本不需要靠着那些画面和文字,去反复体验、学着共情受害者——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者啊!
他不是在逃避……他只是……他只是想……
他只想看看大众面对这类事时最真实的想法——他绝非有意包庇犯人,只是想从那些相对客观的评论里,找到一丝能证明自己的观点或许没错的依据,或者,让他心服口服承认自己真的错了,自己真的是冷血动物的证据。
指尖在评论区停住,他失望了。里面没有他期盼的关于判决的讨论,反倒被铺天盖地的阴谋论占满了。
“这分明是政敌下的黑手吧!”
“你们没看清楚吗?车撞的根本不是他,是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孩!议员是冲过去救人的时候才被波及的!”
失落之余,高明轻轻叹了口气。心底空落落的感觉,反倒让他渐渐找回了几分理智。他漫无目的地划着评论区,里面大多是同情这场惨剧的声音,或是对肇事逃逸者的厉声指责。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落在一条评论上:“也有可能是自己故意炒作啊!?”
高明忍不住“呵”了一声:若是说他的麻木算是冷血,那这种毫无底线的恶意揣测,简直就是令人作呕!
目光下移,这条评论下方紧跟着的是一条怒气冲冲的反驳:“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没看多惨吗?!谁会拿自己的命去炒作啊……”
人应当像这样保持应有的理智。
高明十分赞同这条语气算不上理性,却透着几分清醒的发言。他实在觉得,就算政客再怎么不择手段,也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与前程开玩笑。结合前面几条评论,他隐隐推断出,那个年轻议员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当场离世或许反而是痛苦最轻的结局,若是被送去抢救,最后大概率逃不过截肢或感染致死的下场;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往后也多半落得终身残疾——这对于议员这种极度讲究体面、又需应付高强度应酬的职业而言,无异于一场彻头彻尾的死刑。
他指尖微动,继续往下翻去。
“好可惜啊,那么年轻就遭遇这种事情。”
“人还活着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太恶劣了!“这种逃逸会判的很重吧!”
终于刷到一条关乎判罚的评论——尽管只是一句疑问。
会怎么判呢?
高明指尖悬在屏幕上,暗自思索。暂且抛开那些捕风捉影的阴谋论,单看法律规定:救护义务违反的量刑是10年以下惩役或100万日元以下罚金,即便与过失致伤数罪并罚,最高也超不过15年。
15年?他心头一沉。可被撞者付出的,是一辈子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