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我自己感到恶心。这是湘子对自己的评价。
所有人都记住了坚韧的小桥大小姐,可她自己,却在镜中似的采访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是小桥和也。
无论是微笑时标志性的45度角,不卑不亢却字字带刺的话语,还是鞠躬的弧度,乃至用发丝遮掩微表情的习惯,这场采访,根本就是她在复刻哥哥的模样。那一瞬间,仿佛灵魂相契,她借自己的口,说着哥哥最想说的话,做着哥哥最想做的事,狠狠回击了那些等着看小桥家笑话的人。
可短暂的快意过后,心底翻涌的只剩恶心,是那种与自己所不齿的一切同流合污的恶心。从前她对哥哥刻意“造势”的所有嘲讽,此刻都成了回旋镖,狠狠打回自己身上,让她遍体鳞伤。
而她曾万般不齿的那个人,此刻正遍体鳞伤地躺在医院ICU,浑身插满管子,陷入深度昏迷。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不敢去想那副模样,可只要一个画面闯入脑海,无数片段便会如幻灯片般在眼前不停放映。
哥哥扑在她身上的那一幕又骤然闪现——他下半身原本挺直的肢体弯出怪异的角度,裤腿被鲜血浸透、撕裂开来,裂口处的皮肉外翻着,暗红的血混着黏腻的液体不住往外涌,她甚至清晰看见那惨白碎裂的骨片。
畸形又狰狞,触目惊心。
可明明那时哥哥还有意识啊!他还强撑着让她冷静、别落泪,催她赶紧跑到人多的地方,别管他;就连上了救护车,还惦记着嘱咐她,跟爸妈说的时候别太添油加醋。可为什么到了医院,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为什么前一秒还能对着她笑的人,下一秒就意识昏沉、呼吸急促了!
她听不懂什么休克代偿期的假象,听不懂什么炎症反应综合征的爆发,更听不懂什么缺血-再灌注的损伤!她只知道,哥哥从手术室出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为什么做完手术,反而会感染性休克?手术不是应该救命的吗?!
画面像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轮回,又一次定格在哥哥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
身旁的心率监护仪骤然拉成直线,尖锐的警报声刺破沉寂。
她在刺耳的鸣响里彻底泪崩,猛地惊坐起身,眼前却只剩一片漆黑。湘子慌乱地摸向脸颊,指尖尽是湿意,低头看向枕头,早已被泪水浸透。
她竟不知自己何时昏睡了过去。
她摸过手机点亮屏幕——凌晨三点十五分。消息栏里一串提醒,全是璃子发来的。
十二点零五分:湘子,我刚问了我爸爸,他说你哥哥的情况在好转。
十二点五十八分:湘子你睡了吗?阿姨现在不让你去医院,我想办法抽空帮你探望哥哥,大概两三天后吧?我明后天有考试,抱歉……
湘子的肩膀轻轻发抖,说不清是被“妈妈不让自己探望哥哥”这话刺得难受,还是因璃子的心意而动容——或许两者都有。若不是妈妈下了禁令,逼她乖乖待在学校半步不准出,若不是妈妈特意跟门卫打过招呼,一见她就拦着,她恨不得一下课就冲到ICU门口。哪怕进不去,就坐在外面也好。她从没想过要进去,只是心里揪着一个念头,守在那儿,若真有什么变故,能跑得及时些……来得及见哥哥最后一面。
眼泪砸在屏幕上,湘子第一反应不是擦眼角,而是抬手抹开屏面的湿痕。
泪花晕开的地方,是璃子的下一条留言:别多想,事情会好起来的。需要我帮你带些东西给家里吗?
湘子抿了抿唇,终究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让璃子捎给家里。她暗自懊恼,偏是该拿主意的时候脑子空白,无关紧要的时刻反倒胡思乱想个不停。
她心里竟有些恨自己——若不是那时失了分寸的冲动,也不会落得这般变相禁足的境地。那天看着哥哥被推进ICU,她整个人都陷在崩溃里。
她想不通,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勤恳读书,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一有时间就去福利院做志愿者,每月也会给基金会捐一笔善款;哥哥纵然做过些登不上台面的事,也罪不至死啊!上天为何要降下这样的灾祸?哥哥拼了两年才坐上的议员位置,还没坐稳两周,人就已生死未卜。
偏在这时,高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冲对方吼完,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恨那个凶手,差点撞死她,还把哥哥撞成重伤;恨高明,明明是法学精英,却偏偏站在坏人那边;甚至恨哥哥,明明嘴上说着讨厌她,为什么还要奋不顾身救她,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伤心!他一定是真的讨厌她,就乐意看她这般崩溃模样,所以才不肯醒过来安慰她……可心底最清楚,她恨的人从来只有一个——就是她自己,这所有事的罪魁祸首。
如果在哥哥问出“你愿意我陪你去吗”时,她能说一句“不愿意”;如果她没有兴致勃勃地非要和哥哥穿同款色系的兄妹装;如果没有开玩笑让哥哥把他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如果没有赌气故意加快脚步……是不是就不会被凶手认错了?凭哥哥的警觉和身手,这场意外,是不是就根本不会发生?
脑子一热,她一把扯下包上的小狐狸挂件,抓起随身的战斗笔,旋开刀刃就朝狐狸刺去。这玩偶成了所有她憎恨的人的化身,是那些面善心恶、狡诈虚伪的家伙!
一下,两下,三下……狐狸的脑袋被戳得裂开,棉絮纷纷扬扬飘在空中。
她越刺越疯狂,力道也越来越大,笔尖狠戾地扎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玩偶,扎进自己的手心。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惊呼:“湘湘你在做什么啊!”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扬手就要给狐狸玩偶最后一击,脑海里瞬间翻涌过无数画面——车子撞过来的巨响,哥哥痛彻的惨叫,还有高明那副胸有成竹的讲解声。坏人,你们全都是坏人!
“小林,快拦住她!”
她的手腕被抓住。
“小姐,请您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