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晴臣瞥了眼腕表,距离下班只剩二十分钟。抬眼时,小桥和也依旧正襟危坐,听着下属的工作汇报。
年关将至,大藏省的公务日渐繁重,待批的文书源源不断,前来述职的官员络绎不绝,前脚刚有人去,后脚便有人至。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往往熬不到谈话落幕,就已然冷却。
他叹了口气,心底暗自后悔。方才领导询问是否有要事时,自己习惯性答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到头来,便只能枯坐在沙发上,从上午十点一直等到十一点四十分。
况且,他要处理的事……也不算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叶月晴臣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早已备好的辞职信。
他的心情莫名沉了下去,垂着眼,悄悄摩挲着办公室的真皮沙发,忽然觉得,多等候片刻或许也并非坏事——至少他还能在这间屋子里多坐一会儿。这里大概是他此生所能抵达过,最为顶尖的地方了。
想到这,他立刻用鞋尖碾过地面,妄图带起一缕尘埃。可光洁的瓷砖明亮得近乎反光,连一点念想都无法让他带走。
他仍不死心地用鞋尖摩挲着地面,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曾几何时,这间办公室的整洁,一直是他心底最大的骄傲。
自从担任秘书一职,他最得心应手的事,便是每日提前半小时抵达办公楼,仔细打理议员的办公室。检查书架上的典籍是否排布规整,查看瓶中鲜花有无凋零的迹象,确认光洁的地板足以映照出人影。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会掐准点沏好茶水。等小桥和也推门而入,茶水的温度刚好贴合掌心,不烫不凉。
他还暗暗跟人炫耀:
“论干净整洁,我们议员的办公室说第二,整个大藏省没人敢说第一。”
可如今,这份一尘不染只让他贪恋又失落。他凝望着瓷砖倒影里模糊的自己,不禁扪心自问:
这般完美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人选择离开呢?
可讽刺的是,人事部的同事竟对他的辞职理由深表理解。
“叶月秘书,你说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我完全明白。大家私下里都说……小桥议员性情疏离,为人也颇为严苛。这话只在我们之间说说,你可千万别转告给议员本人。”
听到这番话,叶月晴臣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并非在嘲弄人事部的同事,而是在自嘲。当年的他,正是看准了旁人对小桥和也的这份刻板印象,才费尽心思挤进了他的麾下。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一岁,在长野的经济部门摸爬滚打了近十年,才好不容易调往东京。可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
在长野时,他好歹也算半个官员,走在街上,总有人会主动颔首致意。可到了东京,哪怕他迎面对着上级含笑鞠躬,对方连一眼都吝惜赏他。
这尚且不算什么。整整一年,他做的尽是琐碎繁杂的基层工作。每每望着手边堆叠如山的报表,总会想起年少时意气风发,对着老师扬言“要为国家管账”的自己。而如今的他,又在做些什么?日复一日撰写申请、整理数据、制作报表,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奔走审批、办理交接。若是恰巧撞上心情不佳的上司,还要平白沦为对方宣泄情绪的出气筒。
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他也沮丧地明白,那些家世显赫之人,本身也远比他更加优秀。单单一纸亮眼的学历,便足以压垮旁人。况且他们年轻鲜活,意气正盛。而自己早已年过三十,仕途若是再无起色,往后便再也没有向上的机会了。
他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可命运的转机就来的如此措不及防。
那日,他刚被直属上司训斥一番,不知不觉便错过了饭点。乘电梯下楼时,整座轿厢里只有他一人。他心里还暗自祈祷着食堂能剩下些许饭菜,电梯却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骤然停下。
抬眼望去,显示屏上赫然跳动着二十二层的数字,冷汗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这里是专属议员办公的楼层,若无权限卡根本无法抵达。
糟了。方才只顾着走神,他竟忘了按下前往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清脆的“哒哒”声响起,他下意识缩到了轿厢的角落。一个戴口罩的年轻男人拄着手杖、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叶月晴臣连忙颔首问好,余光偷偷瞄向男人——好险,看模样不像是本级的某位议员。
对方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一片空白的按键面板,眉宇间浮起一丝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驻足不前。
叶月晴臣刚放下心又提到嗓子眼,抱歉的话语在嘴边打转。所幸年轻人并未多问,平静地朝他点头回礼,抬手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自顾自靠好手杖、翻看手机。
叶月晴臣瞧着那根精美的木质手杖,金属雕花的杖头在灯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他不禁疑惑:最近高层流行古典风吗?
他的目光落到年轻人斜戴着一顶英伦礼帽上,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过赶时髦也不必如此吧?
八月中旬的暑气里,年轻人竟然裹着一身厚重黑大衣,身形显得臃肿。唯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泄露了真相,他本生得清瘦,只是单薄骨架衬不起宽大衣料,才徒添几分笨拙。
真的是,小年轻夏天穿件干练的西装多帅?叶月晴臣手指卷起自己的领带,脑海浮现出叶月玄挺拔的身姿。他鄙夷地瞅着年轻人,腹诽着:不知道是哪个议员的新宠秘书,这么打扮不会被呵斥吗?
倏忽之间,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年轻人锐利的目光骤然扫了过来,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糟了!自己暗中窥探的举动,已经被对方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