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天光过于炽烈,带着海洋蒸腾出的、黏腻的热度。宋青禾坐在一处私密性极高的顶楼餐厅包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信片般的维港景色,冷气却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
她对面坐着长姐宋知瑾。
宋知瑾穿着剪裁极简的黑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她没怎么动面前的食物,只是偶尔啜一口冰水。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或者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偶尔才扫过宋青禾,眼神疏淡,没什么情绪,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许久未见的妹妹,而是一个需要会面的、不太相关的工作联系人。
她们之间的交谈很少,且大多围绕公事或极简的寒暄。
“爷爷身体还好?”宋知瑾问,视线并未离开平板屏幕。
“挺好的。”宋青禾答。
“嗯。”
片刻的沉默,只有冷气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温家的独女,”宋知瑾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听说身体弱些,但为人通透。”
她终于抬眼,看了宋青禾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你应付得来。”
这不是问句,而是结论。宋知瑾从不怀疑宋青禾处理事务的能力,包括处理一段被安排的婚姻。
“她人很好,不是应付。”宋青禾的回答同样简短,但指尖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面前的玻璃杯壁。这个细微的动作,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是吗。”宋知瑾不置可否,看来自己这位表妹挺满意这份婚约的,重新垂下眼睫。
她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硬质礼盒,推到宋青禾面前。盒子质感沉厚,冰冷。“礼物。给你的,还有温小姐的礼物一本古典音乐曲谱,我会派人给她的。”她顿了顿,补充,“黑钻很衬你。”
宋青禾打开。黑色绒布上,静静嵌着一对袖扣。主石是罕见的黑钻,切割成冷峻的方形,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无色钻石,光芒内敛而锐利,在包厢偏冷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射暖色调,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华彩。价值不菲,风格极简而冷硬,非常“宋知瑾”。
宋青禾记得这家品牌貌似是长姐那位心上人佩戴过的品牌。
宋青禾合上盖子。“很漂亮。谢谢姐,也替我谢谢姜至姐。”
这份礼物像某种坚硬的承诺,也像一道清晰的边界,提醒着她即将踏入的婚姻的本质之一。
宋知瑾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完成了所有任务。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起身。“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告别,她就这样径直离开了包厢,背影挺直而孤独,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内重归寂静,甚至比刚才更空。宋青禾独自对着满桌未动的食物和窗外炫目的港城景色。
那对黑钻袖扣在包里,沉甸甸地坠着。与宋知瑾的会面,像一场简短高效的商务对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包括那份昂贵的、没有温度的礼物。这是她熟悉的家族逻辑的一部分。
就在这片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冷寂即将完全包裹她时,私人手机的震动打破了沉默。一个北城的陌生号码。
宋青禾看着屏幕,指尖停顿了一瞬,自己的私人号码很少有人知道,沉思了两秒,心底有一个暗暗的猜测会不会是…。
她划开接听,声音比平时接听工作电话时,略微放缓了一丝:“你好?”
“青禾?是我,温辞妤。”
那道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瞬间浸润了包厢内过于干燥冷冽的空气。并不热烈,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能抚平毛躁的宁静力量。
宋青禾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或许在温家老宅那间满是阳光的书房里,周围是檀香与旧书的气味。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温辞妤的语气里有关切,但不过分,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让人生不出反感。
“我辗转问到了你的号码。上次见面匆忙,忘了留个联系方式,总觉得不太妥当。”
她坦然承认了打探,又将原因归结于礼节疏忽,巧妙地化解了可能的尴尬。
宋青禾并不介意,反而有些暗喜,甚至在那声“青禾”唤出时,心头那层因宋知瑾和冰冷礼物而覆上的、极淡的倦意,悄然松动。
“没关系。”她回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平稳柔和,“温小姐请讲。”
“其实也没什么事,”温辞妤的语调舒缓,带着商量而非通知的口吻,
“就是想着,我们的事情既然长辈们都认可了,一些必要的程序,也该提上日程。你最近行程忙吗?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把结婚证领了?”
“领证。”宋青禾在心中默念。经由温辞妤的口说出,没有利益权衡的冰冷,也没有被迫接受的无奈,只有一种温和的、认真的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