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声里,宋青书轻轻推开了藏经阁那扇沉重的木门。距离上次醒来,已有月余。
如今他走在阳光下,虽仍觉手酸脚软,但已是好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心里最深处,似乎被一些笨拙却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着——来自太师父偶尔落在他肩头的手,来自师叔们递来的汤药,更来自三叔俞岱岩日渐松缓的眉目。
俞岱岩恢复得很慢。延续了十余载的沉疴,毕竟不是旦夕可愈。如今他已能凭着一副特制的硬木拐杖,自己从卧房挪到院中晒晒太阳,甚至能在无人搀扶时,颤巍巍地走上十几步。只是不能久,不能远,额角总会沁出细密的虚汗,每一次支撑挪移,都看得旁人暗自揪心。
可俞岱岩自己,脸上却常常带着一种近乎宁静的满足。那日宋青书在廊下遇见他,想伸手去扶,却被他用眼神温和地止住。
“我自己来,青书。”他喘匀了气,倚着廊柱,望向远山叠翠,声音平静,“能这样站着,走着,不劳烦旁人……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光景了。”
这话说得平淡。他看着三叔扶着拐杖、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看着那努力挺直却依旧微偻的背脊,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又无法按捺:
既然当初能凭一口不甘之气炼化那异种鱼筋,重续断骨,如今为何不能以同样的心念,为三叔寻一条更强健、更彻底的复原之路?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他将自己重新投入藏经阁浩瀚的典籍之中,明确得近乎偏执的目标——医书,尤其是那些记载着强筋壮骨、续接元气古方的医书。
他看得极细,从《黄帝内经》到孙思邈的《千金方》,从武当自家收录的道医杂录,到一些纸张脆黄、字迹湮灭的孤本残卷。
他的脸色在油灯与天光下交替显得苍白,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人又清减了几分,宽大的道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唯有翻动书页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武当诸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张三丰在云台上打坐时,目光偶尔会掠过藏经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良久,才无声地敛回。俞莲舟吩咐道童每日往阁中送去的饭食,总格外精细温热些。莫声谷有次实在忍不住,在阁外拦住捧书疾行的宋青书,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别熬坏了身子。”俞岱岩则沉默着,在自己能走到的最近距离,望着那扇窗,拐杖抵着青石地面,久久不动。
功夫不负苦心。在一个露水很重的黎明,宋青书几乎要埋进一堆散乱的竹简里时,指尖忽然顿住。那是一卷名为《金石药髓》的残本,其中一页,以古朴的篆字,记载着一种名为“磐石固元丹”的方剂。其描述正合他心中所想:“取金石之坚,草木之韧,化入丹鼎,以念力导引调和……服之可强先天之本,固衰败之元,尤擅续接老旧陈伤,强筋健骨,有化腐朽为渐生之效。”
宋青书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研读,将所需的药材一味味记在心中:百年赤石脂、淬火铜精、地脉紫灵芝、金线虎骨藤……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如同绝境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的轮廓。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味,也是作为“药引”与“筋骨之契”的核心药材时,那光芒陡然凝固了。
擎骨草。
此名陌生。他猛地站起,不顾一阵眩晕,开始在周围所有可能相关的典籍中疯狂翻找对照。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确认了,方中所述“擎骨草”的形状、药性、生长环境,在武当浩如烟海的藏书里,竟只有这《金石药髓》一处记载,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到“似生于极阴之地,又有阳刚之质,叶如人掌托天,茎若脊骨擎立,”。
武当药圃没有,师兄们无人识得,问遍山下药铺,皆茫然摇头。
希望的山峰刚刚浮现,迎面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缺了这一味“擎骨草”,磐石固元丹便是空中楼阁,所有设想尽成泡影。
他在藏经阁中枯坐了整整一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直到暮鼓响起,他才缓缓起身,将那页残卷小心翼翼地誊抄一份,贴身收好。然后,他整了整衣冠,面色平静得近乎肃穆,朝着紫霄宫后的云房走去。
“太师父。”他在门外恭敬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进来吧,青书。”张三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宋青书推门而入,看见老人正坐在蒲团上,面前一杯清茶已冷。俞莲舟、俞岱岩、莫声谷等几位师叔竟也在,似乎正在商议什么,见他进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青书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张三丰面前,撩袍跪下,双手将誊抄的丹方高举过头顶。
“弟子不孝,又欲劳烦尊长。”他垂着头,声音却清晰坚定,“弟子于藏经阁偶得此古方‘磐石固元丹’,或于三叔筋骨恢复大有裨益。然其中一味主药‘擎骨草’,武当无存,典籍缺载。弟子……恳请太师父与诸位师叔允准,下山寻访此药。”
殿内静了一瞬。
“青书,”俞莲舟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你身体并未完全恢复。此药又闻所未闻,何处去寻?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
“二叔,”宋青书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俞莲舟、莫声谷,最后深深望了俞岱岩一眼,“正因此药难寻,弟子才必须去。三叔能重新站立,已是上天垂怜,苍生厚赐。但弟子……弟子想让三叔站得更稳,走得更远,不必因几步路途便气喘吁吁,不必因久站便需倚杖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