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记忆总是从傍晚开始。太阳已经滑到纺织厂水塔后面去了,操场上的滑梯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小月坐在滑梯底下,膝盖并拢,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在水泥地上画圈。老师把玩具筐收进柜子里,关了大部分灯,整间教室暗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光晕一圈一圈地缩小,缩到刚好照亮门框那一块。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等到天黑。爸妈下了岗,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她数过路灯亮起来的时间,数过远处厨房烟囱冒出来的烟飘散需要的秒数,数过滑梯铁皮扶手从热到凉的温差。她知道自己是最晚被接走的那个。那天老师去厕所,让她乖乖坐着别动。铁门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风把墙根的一只塑料袋卷起来又放下,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小月低头数地上的蚂蚁,数到十几只的时候,旁边忽然有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你也在等妈妈吗。
她抬头。面前蹲着一个男孩,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领口的线头往外秃着,磨出细细的毛边。他皮肤很白,白得不怎么正常,像在屋里待了很久没出去晒过太阳。男孩说她叫小石头,他也在等人来接。小月说以前没见过你,你也是这个幼儿园的吗。他说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没看见我。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有点过,像没有反光的玻璃珠。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水泥地上画了个圈,说我知道一个秘密基地,外面的人都不晓得,你跟我来。
他拉起她的手,小月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感觉他的手指比她的凉一些,像是刚从井水里拿上来的那种凉。他绕过滑梯,穿过一排废弃的自行车棚,车棚的顶塌了一角,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生锈的车架上,铁锈蹭了她一裤子。墙角有一丛冬青长得特别密,他拨开叶子,露出墙根一个窄窄的洞,洞口被野草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说这是秘密通道,钻过去就是另外一个地方了。
小月跟着他爬过那个洞,站起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阔,是一片废弃的厂房空地,地上铺满了灰扑扑的水泥碎块,锈蚀的铁架子东倒西歪地支着,像什么巨大的骨架没来得及收走。空地上方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远处的烟囱直直戳着天,顶上一只乌鸦蹲着,歪头往下看。小月说这里不好玩,我们回去吧。他说好玩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呢,你等一下。
他跑到一个锈迹斑斑的机器底座下面,弯腰从空隙里掏出了一个小汽车,塑料外壳蹭掉了不少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但轮子还在,漆面上印着一道红色的条纹,像是老款赛车的那种。他递到她手里,说你玩吧,送给你了。小月家里穷,她从来没有过一辆自己的小汽车,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塑料壳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带一点粗糙的磨砂感。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了发条放在地上,小汽车嗡地一声冲出去,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弧线,一直滑到尽头一扇铁门前面才停住,轱辘轱辘地转了几圈,彻底没声了。
她跑过去捡起来,铁门锈得厉害,下半截被野草缠着,只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水泥池子,方形,很深,底下的光线吃不准,像是空的,又像是积了一层泥水,表面浮着薄薄的绿。小石头站在她身后说,车给你了,你帮我一个忙行不行。小月说行。他说找到我。然后他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蓝褂子最后一片布料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就消失了,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轻微地动了一下,没合拢,留着一道缝。
小月愣了两秒,说我们回去啦,老师该发现了。铁门里面没有回答。她又喊了一声小石头,隔了几秒钟,里面传出一句话来,细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答应过我的,找到我。小月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那一排排的水泥池比她想象的深得多,池壁上有绿色的水痕往下渗,踩下去脚底的灰软塌塌的。她蹲下来朝最近的一个池子里看,黑乎乎的一片,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气味从底下浮上来,混着水泥和铁锈的闷味儿。她往前走了两排,又蹲下来看,空的。她攥着小汽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两下就碎了,没有回应。她又走了好几排,一直走到中间的位置,从其中一个池子里浮上来一句话,你已经走过了,你往回走。
小月的腿有点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感觉那些池子像是排列整齐的抽屉,每一个都关着什么东西。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铁门外面传来了老师的声音,尖尖的,穿过铁锈的缝隙扎进来,小月你在哪儿呢。紧接着是她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月小月你在里面吗。小月一下子松了口气,冲着池子的方向喊了一声小石头,明天再来找你玩,我妈妈来了。说完她转身就往铁门跑,跑到门缝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中间的池子边沿露出一截蓝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像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重新藏进阴影里。
妈妈抱住她的时候手臂箍得她有点喘不上气,身上的汗味混着纺织厂车间那种旧棉布的味道,小月把脸埋进妈妈衣领里,感觉到妈妈的身体还在发抖。回家的路上妈妈问她跑到那边去干什么,小月说跟一个叫小石头的小朋友玩捉迷藏。妈妈脚步顿了一下,说你以后不准再去那儿了,更不准跟那个小孩玩。小月说为什么,妈妈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小月梦见自己又站在那些池子旁边。她低头往池底看,小石头蜷在最底下,蓝褂子沾着暗色的东西,脸仰着,眼睛闭着,额头那一块陷进去一个坑,像什么东西压过的印子。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眶里开始往外流东西,暗红色的,顺着脸颊淌到领口上,他张了张嘴说你不是说要找到我的吗。小月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浑身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有眼睛能看见他慢慢从池底浮上来,越来越近,伸出手来够她的脚踝。
她猛地吓醒了,出了一身汗,薄被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她想下床去爸妈房间,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听见隔壁爸妈在低声说话,一个说不能再让她去幼儿园了,另一个说明天就送她去姥姥家,那地方不干净,去年有个小孩从高处掉进污水处理池里,好几天才找到,身上那件蓝褂子洗都洗不出来。小月站在门缝外面没推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床上躺下了,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妈妈说送她去姥姥那儿住,小月问那幼儿园呢,妈妈说不去了。小月再没问过小石头。
很多年后她在旧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当年那片废弃厂区发现的一具儿童尸体,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是现场拍到的证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平铺在灰色地面上,旁边的尺子标着长度。文章最后写,死因系高处坠落,未被及时发现。小月把报纸合上了。她坐在那儿很久没动,手搁在纸面上,指腹底下能摸到油墨微微凸起的纹理。
纺织厂早拆了,那片地方盖了小区,原来那丛冬青的位置变成了儿童滑梯。夏天傍晚有小孩从滑梯上滑下来,跑到那片绿化带边上蹲着玩,有时候站起来说听见什么声音,轱辘轱辘的,像有人在滚一个轮子。大人说那是水管的声音,把小孩拉走了。小月后来路过一次那个小区,站在绿化带外面看了一会儿,冬青已经挖掉了,新种了一排小叶黄杨,矮矮的,风一吹叶子就翻过来露出底面浅绿。她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身后那排小叶黄杨的叶子又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钻过去,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和很多年前那些傍晚一模一样,灰蓝的,尽头有一点橙红色的余晖,慢慢往下沉,像一颗融化的糖往下淌,淌完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