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二章怒盏青扇站在青冥峰顶大殿的匾额下,那块没有字的匾额在他头顶悬了很多年,今天依然没有字。殿门紧闭,青脂灯还亮着,冷白偏青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脚边的石阶上。他刚从渊殿回来,衣袍上还沾着禁域古道里那些上古名字的灰尘,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走了个来回,叩开了几万年没开过的渊殿之门,拿回来的却只是一纸道基审查权——就地格杀,驳回。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偏殿就只剩两个人了。韩百斩跪在青脂灯下,厚背血刀横在膝上,刀背上九枚血晶里的残魂比昨夜更黯淡,像是连它们都知道今天会有不好的事。他跪得很直,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但铁板上全是裂痕。钟迟跪在他旁边,铁链碎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截还挂在腰间,铁灰色的长袍从胸口到腹部被苍梧渊剑痕整整齐齐地切开,露出里面那件旧软甲。那枚无罪的玉简被戈苍收走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捏玉简的姿势,空落落地搁在膝上,半天没有动过。钟迟刚从接引塔底被传送回来不到一个时辰,戈苍塞给他的那枚一次性鳞空石在传送结束后就碎了,碎渣还留在他的袖口里。他没敢抬头看青扇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把接引塔底发生的事一句一句地说完——从陆槐怎么带他钻过源脉支线,到归墟裂缝边缘那道青金禁制怎么亮起来,到戈苍怎么一戟崩断陆槐的刀,到陆槐怎么被当胸刺穿摔进裂缝。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个细节都如实交代,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青扇听到陆槐摔进归墟裂缝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食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敲,骨片上刻着的某个名字被敲得微微跳了起来。跪在地上的韩百斩后颈汗毛同时炸开,他在青扇手下当差,从来没见过青扇的脸色难看成这样——不是愤怒,愤怒至少还是热的东西。此刻青扇脸上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冷白,和青脂灯的光一个温度。“陆槐,”青扇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确认一个还没归档的案件细节,“带着刀,带着伤,半夜钻归墟裂缝去九天,被烛龙殿的戈苍当胸一戟捅死在裂缝边上。是不是?”“是。”韩百斩低着头,“戈苍说陆统领‘打不过正主去碰正主的女人’,一戟穿心之后连尸体都没留,直接摔进了裂缝。钟迟因为怀里有一枚无罪玉简,戈苍说‘一个能在判决书上刻疑罪从无的人值得留条命’,没收了玉简让他回来。”青扇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把扇骨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按在扇骨两端,十指缓缓收紧。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按住一个即将被打开的盒子,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了。韩百斩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了——青扇只有在准备杀人之前才会把扇骨按在膝上。上一次他做这个动作,是判决连云宗满门废去修为遣返下界,那次判决之后连云宗在东陆被除名,全宗七百三十一人遣返途中遭遇源海风暴,无一生还。青扇在判决书上落款之后,把扇骨按在膝上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那根扇骨上就多了七百三十一道刻痕。钟迟抬起头看了青扇一眼,忽然往前跪了一步。“长老,属下斗胆说一句。陆统领要去挟持陈峰道侣这件事,属下事先知情但没有劝阻,跟着他一起去了接引塔底,论罪当同罚。但陆统领在裂缝边上被戈苍斩了——戈苍斩他的理由不是私闯戒严区,不是私钻归墟裂缝,是‘碰人家道侣’。这两个罪名不一样。如果我们现在对烛龙殿发难,戈苍一定会把陆统领要去九天挟持冰阮的事情当着五老的面抖出来。到时候执法司不光占不到理,还会被龙尊反咬一口——‘太始殿执法司副统领半夜钻裂缝去碰下界女修,烛龙殿替你们清理门户’。这个脸,执法司丢不起。”青扇按在扇骨上的手指松了一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戳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陆槐死得不光彩。不是死在正面战场上,不是死在执法行动中,而是半夜带着刀钻裂缝想去碰人家被封在冰里的道侣,被烛龙殿一个巡夜的老将当胸捅死。这种死法不要说他替陆槐报仇,连写进执法司的殉职档案都不行。他只能把陆槐的名字从扇骨上划掉,然后在旁边加一行极小的注解:“因公殉职”——这四个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陆槐终究是他的人。养了很多年,用过无数次,在执法司正厅里替他拔刀,在旧道里替他打头阵,在归墟裂缝边上替他丢人。用顺手的东西,没了终归是心疼的。青扇重新握紧扇骨站起来,在大殿里缓缓踱了两圈。青脂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走到第三圈时他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着殿顶那盏孤零零的灯火,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戈苍。龙尊座下第一战将。在接引塔底守了一夜裂缝,是龙尊派他去的。龙尊欠碧落海一条命,用这条命护着陈峰的人。陆槐碰的不是冰阮,是龙尊欠碧落海的那条命。这笔账不是陆槐一个人的账——是整个烛龙殿和太始殿之间的旧账。”,!他转过身看着殿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韩百斩,备一份丧仪送到烛龙殿龙骸大殿。不用写抬头不用落款,只写‘祭陆槐’三个字。龙尊看完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韩百斩领命起身往外走。青扇又转向钟迟,钟迟跪在原地,手指还在膝上保持着捏玉简的空姿势。青扇低头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那枚无罪的玉简,戈苍替你收了。他说让你回来重新刻一枚,刻大些,挂在身上。你去刻。”钟迟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极细的白痕。青扇把扇骨插回腰间,整了整衣袍往外走。他没有出手。不是不想出手,是不能出手。戈苍杀陆槐的理由太干净了——挟持人质未遂,私闯戒严区,私钻归墟裂缝,三条罪状随便拎一条都是死罪。戈苍用的是执法司最常用的逻辑:以规矩杀人。青扇这辈子用规矩杀了无数人,今天是头一回被别人的规矩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里压着一股火,这股火比刚才看到钟迟满身剑痕跪在殿下时更烈——因为钟迟的伤是陈峰砍的,陆槐的命是戈苍收的,而这两个人背后站着的人,一个是紫微,一个是龙尊。紫微在五老会里跟他平起平坐,龙尊跟他斗了上万年,现在都站在陈峰那边。他手里的牌只剩下道基审查和八天后的册封大典。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青冥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殿门外望着对面紫微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抬手把自己腰间的扇骨拔出来,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啪。这一声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短,却震得殿门上的匾额微微晃了一下。他转过身,往执法司档案库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与此同时,烛龙殿龙骸大殿。龙尊盘腿坐在龙脊椎骨打磨而成的长案后面,赤铜色旧内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他在等——等青扇掀桌子。陆槐是青扇养了千年的副统领,被戈苍一戟捅死在归墟裂缝边上,以青扇的脾气,不掀桌子才不正常。掀桌子的方式可能有很多种:直接上五老会弹劾烛龙殿越界执法,派人在下四境找烛龙殿附属势力的麻烦,或者更直接——亲自杀上烛龙殿讨说法。不管是哪种,龙尊都准备好了。他甚至特意把玄黑重甲从偏殿搬到了长案旁边,甲片上的几千条龙纹已经全部激活,在殿内青金光芒里缓缓游动。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戈苍扛着烛断戟大步走进殿内,旧麻衣上还沾着归墟裂缝边上的石粉,赤铜须发被源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把戟往殿柱上一靠,从腰间摘下那只缺了嘴的旧葫芦灌了一口酒,在龙尊对面一屁股坐下。龙尊问他青冥峰有什么动静。戈苍说青冥峰派人送了一份丧仪到殿门口。龙尊愣了一下——丧仪?“韩百斩亲自送来的。一个青金匣子,里面装了一套执法司副统领的旧官服,是陆槐留在青冥峰备用箱底的那套。匣子上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就‘祭陆槐’三个字。守殿弟子把东西呈上来之后韩百斩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龙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长案上的军报推到一边,两只手叉在腰上从案后走出来,在大殿里踱了两圈。赤铜色旧内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来拖去,锁骨上那道旧疤在殿顶源晶的映照下微微发亮。“青扇送丧仪——那个把规矩当饭吃的青扇,他最得力的副统领被老子的人捅死在归墟裂缝边上,他居然不掀桌子,还反过来送丧仪?戈苍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戈苍把酒葫芦往案上一搁,粗声粗气地回道:“属下的脑子想不了这种弯弯绕绕的事。”龙尊转头看着殿角阴影里一直坐着没出声的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竹簪子胡乱绾在头顶,腰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旧葫芦,葫芦嘴缺了一小块。孤问。烛龙殿的清客幕僚,龙尊身边最神秘的谋士。他既不在太始殿的档案里,也不在任何势力的情报网上,烛龙殿内部知道此人存在的也不超过一掌之数。他平时就在龙骸大殿角落里坐着,喝自己的酒,翻自己的旧书,偶尔说几句话,每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孤问把旧葫芦搁在膝上,抬起那双灰白色的老眼看了看龙尊,又看了看戈苍,嘴角动了动。“他怕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每个字都像是从旧道袍的褶子里抖出来的灰尘,“青扇这个人,属下研究了他很长时间。他最大的特点不是守规矩,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掀桌子。他掀过一次桌子——连云宗满门七百三十一人,他一个都没留。那次掀桌子的前提是连云宗在下界,他想怎么掀就怎么掀。但今天他面对的不是连云宗。是陈峰——紫微先看上了陈峰,九莲云台看上了阿烬,您看上了陈峰身边那一群人。陈峰身上现在有三道印记,道基审查是渊殿批的,册封大典是五老会定的。这种情况下他掀桌子——不光是掀您,是连紫微、老尼姑、白眉、渊殿一起掀。他不敢。”,!“所以他送丧仪,是服软?”龙尊皱眉。“不是服软。是记账。他把陆槐的旧官服送过来,是在告诉您——人死了,衣裳还给您。这笔账他记下了,但不是现在算。”孤问喝了口酒,放下葫芦补了一句,“所以青扇不是不想掀桌子,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他手里的牌还没打完。道基审查在册封大典之前,如果审查查出陈峰身上有不合规的东西——魔神面具、荒种残留、归墟道基——他就可以在册封大典上把桌子掀到最大。”龙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震得殿顶龙肋骨都在抖的大笑,而是一声极短极低的闷笑,像是在黑夜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好。他等,老子也等。他要看看陈峰身上还有多少不合规的刺——老子也要看看。”他转头对戈苍扬了扬下巴,“戈苍,你去把上次荒篁投影来的时候孤问说过的那些话,重新整理一份。就是那句什么三重道基、傀神意志、劫剑道——全部列清楚。册封大典那天,万一青扇真拿审查结果来掀桌子,我们就拿这份东西替他挡回去。”戈苍点了点头,重新扛起烛断戟往殿外走。龙尊又转向孤问,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许多:“你说青扇会在册封大典上掀桌子。册封大典还有八天。这八天里,陈峰除了等道基审查还能干什么?”“破境。”孤问把旧葫芦挂回腰间,站起身来,灰白长发在殿内青金光芒里微微飘动,“他在旧道里一剑破三阵,出剑时借的是苍梧渊的本命剑意。本命剑意这种东西借过一次就会留下剑痕。如果他在道基审查之前能把这道剑痕炼化,归墟道基大概率会再往上走一个小境界。火阮刚刚二次融合成功,萧瑟的道基还在适应葬剑裂纹里的湮灭源雾,阿烬昨晚开了一次天墟之门后修为压制就松了——这几个人全在破境边缘上压着,压得越久,爆发越猛。青扇拖审查,是在给他们时间破境,但他没办法——道基审查是渊殿批的,流程得走。”龙尊在大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孤问。“你说戈苍昨晚在接引塔底留了件东西——就是那个被劈了一角的鳞空石?”“湮灭能量残留,渡劫中期全力一击的水平。戈苍把碎石嵌在禁制网核心,加固了裂缝。”孤问点了点头,“现在整个苍源天,除了渊殿那几位和太始殿五老,没人能钻过那道禁制去碰九天的冰阮。”“好。”龙尊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穹顶上太古烛龙肋骨间流转的青金光芒,嘴角弯出一个极其满意的弧度,“那就等。等这八天里,陈峰那小子还能给老子折腾出什么动静来。”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殿弟子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枚赤金色的传讯符,符纸上印着太始殿接引司的金塔图案。他双手将传讯符呈到龙尊面前,喘着气说:“龙尊,接引司刚发出来的——太始殿正式册封大典定在八日之后,接引台正殿。请柬发了一百二十份,烛龙殿也收到了一份。”龙尊接过传讯符翻开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玄天殿陈峰及其部属正式受封”的字样上,嘴角那抹笑意慢慢从满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把传讯符往长案上一拍。“去,把陈峰欠老子的那三条命列个清单。册封大典那天,带上清单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备一份厚礼。不能比太始殿的差,不能比九莲云台的轻。老子得让陈峰知道——烛龙殿欠碧落海的是一条命,但给出去的,是一整个殿。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