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章心悸
望月楼三层的雅阁是整座酒楼最贵的包间。地板用一整块半透明的月白源玉铺成,源玉内部天然生成的纹路在脚下缓缓流转,像是踩在一层被冻住的月光上。四壁悬着六盏琉璃灯笼,灯芯是六颗被压缩到指尖大的源晶,光芒温润不刺眼,却将整间雅阁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圆桌由一整段万年源木的横截面打磨而成,年轮极密极细,每一圈年轮里都嵌着极淡的金色源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桌上已摆好了十六道前菜,每一道都用源晶盘盛着,盘底的保温符阵还在缓缓运转。
祁渊亲自引着陈峰一行人入了座。他安排座位时花了不少心思——陈峰面南背北坐了主客位,火阮和萧瑟分坐他左右,尺老和苍崖挨着火阮,阿烬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望月楼后院的源泉河,河面上漂着几盏刚放下去的祈福莲灯。祁渊自己在陈峰正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巨大的源木圆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互相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作陪的是坊市联会的几位大商号东家,都是祁渊事先精心挑选过的人。坐在祁渊左手边的是一个蓄着三缕长髯的老者,姓钱,内境最大的灵材商号“万宝楼”的东家,掌管着三十三碎片所有珍稀灵材的定价权。坐在祁渊右手边的是个中年美妇,穿一身墨绿锦袍,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源种墨兰,姓兰,内境丹药行会的会长,手里握着的丹方比太始殿丹阁还多。还有一位瘦高个的年轻人坐在祁渊斜对面,看面相不过三十出头,却是内境最大的源晶矿主,姓石,烛龙殿下四境有三成的源晶矿是他名下的产业。这三位是坊市联会仅次于祁渊的核心人物,平日里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是能在内境横着走的主,今天全被祁渊叫来作陪。
陈峰扫了一眼桌上这些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祁渊不是单纯请客——他是把坊市联会的半个核心层都搬来了。这些人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看货”的。在他们的逻辑里,陈峰就是一件刚从下界运上来的新货,今晚这顿饭就是验货会,验完了货再决定是压价还是抬价,是合作还是封杀。
钱老率先端起酒杯。他笑得极和善,三缕长髯随着笑容微微抖动,语气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说话:“陈殿主年纪轻轻便已渡劫,老朽活了七千年,见过的渡劫修士两只手数得过来。更难得的是陈殿主从归墟之门破门到渡劫,前后不过数日——这种速度,在苍源天三十三碎片上也是前所未有的。老朽敬陈殿主一杯,聊表敬意。”
陈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清冽回甘,但比起萧瑟那只葫芦里的劫剑酿还是差了些层次。“钱老过奖。破境是昨晚的事,消息今天一早就传遍了内境。坊市联会的消息比我玄天殿还快,不愧是掌握了全内境信息流的人。”
钱老的笑容不变,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陈峰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夸坊市联会消息灵通,实际上是告诉他们——你们在盯着我,我知道。昨晚破境,今天请柬就到,这中间的渠道和时间差,我心里有数。
祁渊接过话头,把翡翠算盘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边。算盘珠子在源木桌面上轻轻滚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在楼门口更轻松了几分,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陈殿主说笑了。坊市联会做的是小买卖,消息灵通是生存之道。倒是陈殿主——昨晚那道光柱一冲,整个内境的源力监测阵都在响。今天一早接引司、执法司、各碎片驻内境办事处,全都派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会长当了几千年,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同时敲门。”
“那祁会长是怎么回答的?”
“如实回答。玄天殿陈殿主破境渡劫,源力波动属正常范围,无需惊慌。”他顿了顿,把算盘往旁边推了半寸,“不过陈殿主,你这渡劫动静属实大了些,源力监测阵有好几处被震出了误差,今天一早维护费用单子就送到了我桌上。当然,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坊市联会还出得起。倒是另有一桩事——我听说昨夜接引塔底也出了些动静。烛龙殿的戈苍将军在裂缝边守了一夜,天亮才撤。陈殿主可知道此事?”
这是在试探陈峰对烛龙殿的态度,以及陈峰是否知道陆槐死在裂缝边的事。陈峰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和祁渊对视。“知道。戈苍将军守的不是裂缝,是戒严区。戒严区是龙尊划的,划戒严区是因为有人想趁夜钻裂缝去九天碰我的道侣。碰没碰着——祁会长消息这么灵通,应该比我更清楚。听说青冥峰今早送了份丧仪到烛龙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写了‘祭陆槐’三个字。这份丧仪送出去之后,青扇长老一整天没出殿门。祁会长在执法司也有眼线吧?”
雅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钱老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兰会长的墨兰簪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鬓边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石矿主一直在嚼一颗灵果,嚼到一半停住了,果核含在嘴里忘了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祁渊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他本意是想试探陈峰对烛龙殿的态度,没想到陈峰直接翻出了陆槐死在裂缝边、青扇送丧仪、青冥峰闭门谢客这一整套情报。这些事发生在接引塔底戒严区,烛龙殿和青冥峰两边都封锁了消息,陈峰人在紫微峰上,是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窗边正在用筷子戳一颗灵果的阿烬——阿烬头也没抬,专心戳她的果子,但她怀里那枚莲子在琉璃灯光下闪着极淡的银白微光。天墟之门能开在接引塔底,当然也能开在别的地方。祁渊在这一瞬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在心里默默把陈峰的情报能力往上调了三个等级,然后开口时笑容重新变得和煦:“陈殿主消息也很灵通。不过今晚不谈打打杀杀的事——今晚只谈交朋友。”
他将翡翠算盘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算盘珠子自动排成一行。身后侍者鱼贯而入,将十六道前菜撤下,换上正席。望月楼的头牌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源晶蒸龙髓、冰魄寒螭、九转源参炖雪凰蛋、炭烤万年源松露。每一道菜都是用苍源天最顶级的源材烹制,光是那道冰魄寒螭,据说是用北陆极渊万年冰髓中生长的寒螭,取其脊髓以源力蒸制,入口即化,吃一口能涨三年源力修为。还有那道九转源参炖雪凰蛋,源参来自南离群岛地底源脉深处,雪凰蛋是烛龙殿下四境雪凰巢里取来的,一枚蛋的价值够一个中等宗门吃一年。
尺老看着满桌菜眼睛都直了。他自认见多识广,在九天时也没少出入过各大宗门的宴席,但这一桌菜摆在面前,还是觉得以前吃的那些都像喂灵兽的。他把筷子在玉骨剑上蹭了一下,夹起一片冰魄寒螭放进嘴里,寒螭肉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周身骨骼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那是骨纹在主动吸收源力,像久旱的河床终于等到了雨水。火阮夹了一块源晶蒸龙髓放在萧瑟碗里,萧瑟把龙髓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她碗里。火阮瞪了他一眼,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自己的傀神源力还没完全稳定,龙髓补源,多吃点”,然后从她腰间把酒葫芦摸过来,趁她不注意抿了一口,眯着眼补了句“我喝酒就够了”。火阮把酒葫芦夺回来塞回腰间,龙髓还是吃了。
钱老在席间重新端起酒杯,笑容比之前更加和煦。他敬了陈峰一杯酒之后开始嘘寒问暖,问陈峰在紫微峰住得习惯不习惯,问玄天殿的源脉配额够不够用,又说他万宝楼最近新到了一批极品源晶,要是陈殿主需要可以优先供应。兰会长也笑着插话,说丹药行会最近炼制了一批上品源元丹,专补渡劫期修士的源力损耗,陈殿主刚破境正需要稳固修为,明日就差人送几瓶到紫微峰去。
陈峰端着酒杯一一应了,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桌上的菜越上越多,祁渊的话题却始终绕着外围打转,迟迟不肯进入正题。万宝楼的钱老在敬第三杯酒时终于没忍住,说了一句“听说陈殿主从九天带上来不少灵晶”,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渊用算盘珠子磕桌面的声音打断了。陈峰看在眼里——祁渊在等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他怕自己先开口谈灵晶兑换价,就失去了谈判的主动权。
等到第七道菜上桌时,陈峰放下筷子开口了:“祁会长今晚这桌菜,一道比一道贵。我在九天吃过不少宴席,但用万年源参和雪凰蛋炖汤的阵仗,确实没见过。不过我这个人不太习惯白吃白喝——祁会长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祁渊笑了,但笑得很克制。他把翡翠算盘从桌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一响又自动归位:“陈殿主既然问了,祁某就直说了。第一件事——贵殿那批从九天带上来的高品灵晶,坊市联会愿意以鳞空石最高汇率收购。三日内全部清兑,绝不压价。第二件事——玄天殿在册封大典之后就是太始殿正式登记在册的受封势力,按规矩受封势力有权参与内境源脉配额的初次分配。但配额多少,是按坊市联会核算的源力贡献值来排的。源力贡献值——目前玄天殿的贡献值是零,因为你们还没开始交税。”他把“交税”两个字咬得很轻,“但陈殿主也不必担心。坊市联会可以为新受封势力提供一条绿色通道——只要玄天殿愿意将一部分灵晶以源力材料的形式纳入坊市联会的公共源库,源力贡献值可以提前核定到顶格。顶格配额,意味着玄天殿在册封大典之后能拿到和太始殿内境核心弟子同级别的源脉份额。按人数算,每人每月的鳞空石额度是普通外碎片修士的五倍不止。”
陈峰端着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祁渊这话说得很漂亮——“绿色通道”“提前核定”“顶格配额”——但翻译过来就是他手上那批灵晶不是货币,是战略物资。九天上品灵晶的源力密度是苍源天鳞空石的两千倍以上,如果按源力密度折算,这批灵晶一旦进入坊市联会的公共源库,就等于往苍源天的源力池里倒进了一整条新源脉。这种量级的源力增量足够改写三十三碎片现行的源力分配格局。祁渊不是想买他的灵晶,是想以“公共源库”的名义把他的灵晶变成坊市联会的储备源,然后再由坊市联会分配给三十三碎片——分配权握在祁渊手里,他想给谁就给谁。这就等于陈峰把自己从下界带上来的弹药全部交给了一个刚认识的人,然后指望这人按“公平原则”分发。而所谓的公平原则,不过是用翡翠算盘珠子拨出来的数字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