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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冰狱(第1页)

第八百一十九章冰狱

九天。玄天殿后山禁地。

苍源天的夜是倒悬的,九天此刻却是白昼。归墟之门被撕开之后,源气从那条未愈合的裂缝里持续倒灌,九天原本稳定的灵气层被冲得七零八落,天穹上布满了灰白与淡金交错的气流,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旧纸。阳光透过源气层照下来,被滤成一种怪异的铜黄色,照在人脸上只觉得发闷、发沉,像暴雨将至之前那种压得喘不过气的光。

玄天殿后山禁地原本是冰阮闭关的地方。她喜欢清静,陈峰便叫人把后山整片划成禁地,布了九道防护大阵,最外面一道还是阵玄子亲手加固过的。冰阮此刻就在禁地最深处的那座石殿里,石殿四壁结满了冰,从殿顶到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霜华,殿内温度低得连空气中的灵气都凝成了细密的冰晶,像一层永远下不完的雪。冰霜最中央的祭台上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冰魄本源,表面光滑如镜,里面封着一个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的女子。冰阮。冰魄本源是她最后的力量所化,也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殿内没有风,石殿却因冰魄本源的搏动而轻轻震颤着,像一颗被冻在冰壳里的心脏还在坚强地跳动。

沈墨蹲在石殿外第三道防护阵的边缘,手指按在阵盘上,眼睛盯着阵纹一点一点地检查。她来玄天殿不到两年,主要负责机关和奇门器械,巡逻后山这种排班是断望岳安排的,沈墨自己抢着要来。她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研究寻踪蝶的源力排布,而后山最安静。可现在她静不下来。前几天归墟之门一开,从裂缝方向传来好一阵猛烈震动,后山九道防护大阵被震得各自跳了一轮,有七面阵盘直接碎了,修到现在还有三面没补完。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阵纹数据显示一切正常。她抬头看了看天,那铜黄色的阳光透过源气层压下来,像有只巨大的手在云层后面慢慢地收拢五指。沈墨把阵盘合上,从袖中放出三只追魂蝶。追魂蝶以黑色晶石为翼,薄得像蝉蜕,三只蝶绕着她转了半圈,忽然一只接一只地坠在地上。蝶翼碎成粉末,一点征兆都没有。沈墨瞳孔一缩,后退半步,寒毛从后颈一直炸到尾椎。她修为虽然不高,但机关术和追踪术在九天修真界都是排得上号的。追魂蝶不会无故坠毁,除非它们追踪的目标强到了灵识都无法承受的地步。沈墨没有犹豫,反手捏碎了腰间的警讯符。那是玄天殿最高等级的红色警讯符,全殿每个人手里都只有一枚,非到生死存亡不可动用。红色碎光冲上天空,在铜黄色的天幕下极为刺目,但只冲了不到百丈就被一层无形的压力按了下来,像一只刚起飞的鸟被一巴掌拍回地面。警讯符的光芒在半空中碎成几缕,散得无影无踪。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后山九道防护大阵的最外面,五道身影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落下。他们来得无声无息,像五片被风吹进山门的落叶。落到地上时也没有声音,脚下的灰尘甚至没有扬起一粒。五个人都穿着灰白色的长袍,袍子样式极为古老,袖口和领口用很粗的麻线缝着,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旧衣。最中间的人身材极高极瘦,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托着一团极淡的灰光。他的脸隐在兜帽下,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疤痕灰白,像干涸的荒土。另外四人分别站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手中各托着一盏古旧的青铜小灯,灯盏里没有火光,只有极淡的灰雾在缓慢翻滚。

荒渊的人。不是荒篁的本体,也不是荒篁的投影——这五个人身上的荒力残留比荒篁投影弱得多,但在九天已是碾压级别的力量。为首那个高瘦之人稍稍抬起头,昏暗的天光掠过他兜帽下那张布满荒斑的脸,嘴角的旧疤动了动,声音极轻极低,像两块干骨头互相摩擦:“九天玄天殿,冰魄本源。奉荒篁祖师法旨,取归墟之钥残痕。只取物,不伤人。你们若退,可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后山。

玄天殿的防御反应极快。最先到的是断望岳和玄机子。断望岳从器殿方向脚踏一道赤金色的飞行法器疾驰而来,手中一柄重斧,炼虚中期的修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极烈的火光。玄机子从阵枢殿赶来,一边飞一边双手不停结印,后山仅剩的六道防护大阵在他操控下全部激活,六层光罩依次亮起,将冰阮所在的石殿层层包裹。紧跟在后面的是药尘子、瑾瑜仙子、百花夫人和天阵子、符夫子,九天的防御联盟分散在周围各峰,闻警之后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木青皇主化作一道青绿色的遁光落在最前方,青霖古树的虚影在他背后拔地而起,枝叶遮天蔽日,将石殿上方护得严严实实。云胤和蛮山也到了,一人御剑凌空,一人骑在一头巨大的玄甲灵龟上。月瑶仙子来得最快,人还没到,一道极柔极亮的月华光刃已破空斩向为首那名荒袍人。

这一斩用上了月瑶仙子十成修为,月华法则在光刃上凝成实质,刃未至,地面上已犁出一道深达丈许的裂痕。但光刃飞到那高瘦之人面前三尺处便停住了,像是斩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泥墙。灰白色的荒力从那人身前的空气中渗出来,将月华光刃一层一层地剥蚀,像沙吞水般无声无息。月瑶仙子面色一白,灵力反噬,一口血涌上喉头又强行咽了回去。那人垂着左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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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问一遍,”荒袍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干又低,“退,还是不退?”

石殿深处,冰魄本源忽然震了一下。冰阮在冰里感觉到了。她如今的意识已经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思考了。冰魄本源封闭了她的一切感知,只留下几条极细微的本能,用来在沉睡中维持冰层的稳定。可那道荒袍人的声音和月瑶仙子的灵刃撞进来时,她的本能还是醒了。她知道外面出了事。她不知道来的是谁,只知道来的人很强,强到后山所有人加起来都挡不住。她开始挣扎。不是要破冰——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破冰。她的力量一旦释放,整个玄天殿后山都会被寂灭寒冰波及。她是在传讯。冰魄本源最深处,一道极细极淡的冰蓝丝线被抽离出来,穿过石殿四壁,穿过禁地大阵,穿过玄天殿层层山门,向着归墟之门的方向疾射而去。

那是冰阮的本源冰丝,和火阮体内的傀神意志同根同源。冰丝穿过归墟裂缝时被源压碾碎了大半,只剩一缕极微弱的残丝没入苍源天。

荒袍人似乎感应到了冰丝的波动,抬起头,兜帽下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微微一亮。他抬起了右手,只轻轻一指。石殿外仅剩的六层防护大阵同时碎裂,像是被一根细针同时刺破了六层薄冰。玄机子连喷三口血,身子向后栽倒,被天阵子拼死扶住。断望岳的重斧砍在第二道灰白指影上,斧刃寸寸崩碎,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塌了一根石柱。云胤的本命飞剑和荒袍人的指影撞在一起,飞剑断成两截,剑尖插进地面,剑柄还在他手中。木青皇主的青霖古树虚影被一指穿透,万千枝叶瞬间枯黄,木青皇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仍死死挡在石殿门前不肯退。

蛮山的灵龟挡在瑾瑜仙子等人身前,龟壳被指力余波扫中,裂开一道纵贯甲壳的深痕。沈墨缩在殿角,追魂蝶已经全部碎尽,她还在飞快地拼装最后几只寻踪蝶,眼里全是血丝。

月瑶仙子抹去嘴角的血,大声喝道:“所有人退后!护住石殿!”银白法袍在昏黄天光下猎猎作响,她当空而起,月华法则在身后凝聚成一轮极大的银白满月,满月光华照彻后山,竟将荒袍人那层灰白荒力逼退了半尺。影首的声音忽然从阴影中传来,极冷极沉:“荒渊来的人,在苍源天打不过陈峰,就跑到九天来拿他的女人。你们荒渊,几万年了还是这副德性。”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无声掠来,影首从影子里探出身子,短刃在手。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暗影阁好手,个个裹在阴影中,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魅。影首的修为在这些日子里靠着那缕散而复聚的力量,已经勉强回到渡劫初期,他此刻的气息比谁都稳,因为他知道冰阮对陈峰意味着什么。

高瘦荒袍人偏了偏头,嘴角那道旧疤极轻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对影首的出现感到一丝兴致。他收回右手,袖中灰光一闪,五根枯瘦手指并成掌刀,对着石殿方向轻轻一划。没有气流,没有风声,但整片后山的地面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剖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自他脚下直直裂向石殿。裂缝中喷出的荒力灰雾将所有拦在中间的人尽数冲飞。影首低吼一声,短刃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线贴地疾冲,刀光斩向裂缝中喷出的灰雾。刀光撞上灰雾,像抽刀断水,灰雾被劈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将影首整个人吞了进去。暗影阁的人拼命想把他拽回来,却连他的影都够不到。影首的刀刃在灰雾中闪了最后一下,随即便没了声息。灰雾无声翻涌,像吃饱了东西的野兽在打嗝,然后从雾中甩出一个人影,像扔一块破布般把影首从灰雾里抛了出来。影首的身体重重撞在石殿外壁上,砸出一个深坑,短刃脱手,人却还活着,口中喷出一大口带着灰白雾丝的血。他单膝跪地,用手撑住地面,挣扎着要站起来,肩胛骨发出断裂的脆响。

殿门终于被攻破了。灰白指力穿过殿门,穿过层层冰霜,直指祭台中央那颗悬浮着的冰魄本源。后山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石殿深处,冰魄本源嗡地一响。冰阮的残识在冰层最深处急剧翻涌。寂灭寒冰法则自动激活,整座石殿的气温骤降到连空气都开始液化,白色冰霜像潮水般从祭台往殿外蔓延,所过之处一切皆被冰封。殿门外那些被灰雾吞没又甩出的暗影阁好手,被这股寒气一逼,反而暂时脱离了荒力的侵蚀。无数冰凌从殿内倒射而出,像刺猬炸刺般朝那五名荒袍人射去。冰凌穿过灰雾,许多被荒力吞没,却仍有一根划破了为首荒袍人的袖口。那截灰白布料从空中飘落,还没落地就化作一团冰渣。

“不错。”高瘦荒袍人低头看了一眼冰凌,声音干涩中竟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又化为一抹不耐。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处灰光猛地一旋,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灰白匹练直射冰魄本源。灰光所过之处,寒冰法则如纸般撕裂。

冰阮的冰丝还在不断向外传讯,但她越来越虚弱了。她能感觉到最后的本源在灰光逼近时一层接一层地被剥离,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揭她的皮肤。她没有恐惧。她只是很清晰地想着,他回来的时候这里会不会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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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夫人撑住!殷统领的人快到了!”断望岳趴在一片废墟中,扯着嗓子喊,声音被荒力压得断断续续。

殷无邪在哪?后山外,天律宫残部正在集结。殷无邪浑身银甲已碎了大半,握着一柄捡来的长戟,银白眸子冷得像九天极北的冻土。他身边只剩不到三百银甲卫,伤者过半。望向后山方向冲天而起的灰白荒雾,殷无邪握着长戟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那里的人比自己还弱。他知道冰阮对陈峰意味着什么。他还知道,如果天律宫残余力量全部压上,九天防御联盟的侧翼就会彻底空虚。可他没有犹豫太久。

“传令——全军转向后山,全速。”他沙哑地低喝一声,自己第一个掠了出去。

后山石殿外,荒袍人那根灰白匹练已突破到冰魄本源三尺之内。祭台上冰层剧烈震颤,冰阮的残识在冰壳中凝聚成一道极淡极淡的人影轮廓,她终于不再传讯了。她转了最后一下念头——火阮还没回来,萧瑟还没回来,阿烬的新鞋不知道穿没穿上。然后她不再挣扎,将全部本源之力凝在冰魄核心,准备用最后一击,把整座石殿连同来犯之敌一起冰封。

灰白匹练撞上冰魄本源的最后一瞬,冰魄本源表面忽然亮起一道极细极亮的银色光纹——那是阿烬塞进她冰层中的一丝神魂,在这一刻忽然激活。银光如莲绽放,自冰魄本源表面喷涌而出,将灰白匹练生生阻了一息。

只一息。

但这一息已经足够。天空忽然暗了,暗得极快,像有人把整个九天都蒙进了一块黑布。铜黄色的阳光彻底消失,天穹之上响起一道极闷极沉的雷声,那雷声从极远的天外传来,携着一股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威压。

五个荒袍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雷声过后,是一声凤鸣,极清极亮,撕破灰雾。接着是一道刀光,自天外而来,暗金如血,一斩而下。

灰雾被劈成了两半。石殿外的荒力被这一刀逼散大半,那道攻向冰魄本源的灰白匹练碎成漫天灰烬。刀光落地,现出一个赤铜色须发的老者,肩头扛着一柄巨大的青铜战戟,戟刃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沟。老者穿着旧麻衣,腰间挂一只缺了嘴的旧葫芦。是戈苍。

“荒渊的崽子,也配碰她。”戈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穹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又补了一句:“龙尊说了,他欠碧落海一条命,碧落海保的是陈峰,陈峰要护的是他的女人。你们五个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天穹上,一道深沉的赤金光芒从黑云中探出,像一条大得没有边际的龙从云里垂下一只爪子。龙尊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下来,每个字都震得九天大地嗡嗡发抖:“我烛龙殿说护的人,你们荒渊也敢动?荒篁那老东西自己不敢下来,派你们几个杂碎来捡便宜——都给本座留下吧。”

五名荒袍人霍然抬头。兜帽下的灰白瞳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九天已经进不去了。陈峰这边,苍源天上,他仍在归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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