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林婆婆家的院坝。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粗瓷碗沿上镀了道亮晃晃的边。
林浩从山坡上冲下来,院门被撞开,他喘着粗气。“姐!今天吃啥子!”目光扫到荷葉,嘴一咧,“姐,你对象来咯索。”
“别瞎说,不是。”林知夏伸手去捂他的嘴。
林浩露出大白牙,挤眉弄眼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我懂,我懂。”
林婆婆从灶房里探出头。“浩浩来了。去洗手,帮你姐摆碗。”
林浩应了声,冲到水缸边胡乱抹了把手,袖子一蹭,搬个小板凳挤到荷葉旁边坐下,歪着头盯着荷葉看了几秒。荷葉端着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林知夏从灶房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搁在桌上。“林浩,去拿筷子。”
“我坐都坐下了。”林浩说,但还是站起来,去灶房拿了筷子,回来分给各人。林婆婆最后端了一盘炒蛋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四人围着小桌坐下。
荷葉夹了一块炒蛋,放在林知夏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林知夏没说话,筷子一转,把刚夹的青菜放进荷葉碗里,又夹了块肉,顺手塞进林浩碗中。
林浩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看了眼姐姐碗里的蛋,抬头看看荷葉——荷葉正低头喝汤,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林浩又看看姐姐,姐姐已经在给林婆婆盛汤了。他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荷葉看,眼珠滴溜溜的转。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嘴角有一点弧度。
林婆婆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在荷葉给林知夏夹菜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一点。饭快吃完时,她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碟腌萝卜。路过荷葉身边,她把碟子往荷葉那边推了推,又往林知夏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比什么话都重。
饭后,林知夏在灶房洗碗。林浩溜进来,把洗碗用的热水往她那边推了推,压低声音:“姐,我觉得他还可以。”
林知夏手没停。“你又看出什么了。”
“他给你夹菜,盛汤,递东西都不用你开口。你看他脚上那双鞋没——耐克,我们班只有李伟穿得起。”林浩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更低,“姐,这种男生不好找。你要把握住。”
林知夏关掉水龙头。“你才多大,说这些。”
“我就说说。”林浩挠挠头,“反正我觉得他不错。你别不当回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嘴严。”
林知夏没有回答,把擦碗布递给他。
从灶房出来,荷葉正站在院坝边看那棵榕树。林浩走过去,仰头指着树上的鸟窝:“那窝斑鸠去年就在了。你要不要去看后山的竹林?这个季节正好有竹笋。”
荷葉看了一眼林知夏。林知夏正在灶房门口擦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林浩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催她:“走嘛。”
竹林在后山坡脚,不大,但很密。林浩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根歪倒的老竹,忽然蹲下来,拨开地上的竹叶,露出两根刚冒头的竹笋。他用手刨了刨旁边的土,把竹笋拔出来,递给荷葉。“拿回去炒腊肉,很香。”
荷葉接过来。竹笋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沾了她一手。
“你对我姐好点。”林浩忽然说。
荷葉愣了一下。林浩没看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被竹林的风吹得有点散。“我姐从小就不容易。”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瓦片,“你要是对她不好,对她不好——我就不让你来了。”
荷葉看着他的背影。十一岁的男孩,肩膀还很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晒得黑黑的胳膊。
“嗯。”她说。
林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一咧,然后继续玩耍。
林知夏擦干手走出来,站在荷叶旁边。林浩正跳上一根倒伏的老竹,张开双臂走平衡木,竹子在脚底下吱呀吱呀响。
“你慢点。”林知夏说。
“晓得!”林浩头也没回,已经跳到另一根竹子上去了。
“去年暑假他也在这儿——”林知夏看着前面跑远的林浩,忽然开口,“跟几个娃儿荡竹子。就是把竹子掰弯,他抓着竹梢,其他人一松手,竹子弹起来,人就挂在上面荡。”她顿了顿,“那次没抓稳,被甩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背他回去的路上还在哭,到家门口了又说没哭。说荡竹子没摔。”
“他每年暑假都这样?”荷叶说。
“嗯。劈柴他帮不上忙,浇菜地也浇不了两瓢就跑了。”林知夏顿了顿,“就是闲不住。”
林浩在前面回过头,手里还举着那根竹笋。“姐!你们走不走嘛!”
“你慢点跑。”林知夏又说了一遍。林浩已经跑远了。
荷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转过头。“那你呢。暑假你除了劈柴浇菜,还做什么。”
“写作业。辅导林浩。”
“那我们一起做。写作业,辅导林浩,劈柴,浇菜。我会的也不多。”
林知夏看着她。隔了一会儿。“好。”
她们沿着竹林里的小路慢慢往前走。阳光从密密层层的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脚边,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前面林浩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荷叶低头走了几步,然后开口:“暑假啊,整整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