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夜雨,浩荡无歇。
黑云压尽千山,雨幕垂落如帘,将荒山野岭笼入一片茫茫沉暗。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的巨响,草木折腰,泥水翻涌,荒林瑟瑟,处处皆是绝境般的肃寂。
就在这片死寂沉沉的风雨尽头,一阵急促沉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碎雾障,破尽风雨,铿锵落于山道之上。
蹄声极急,不乱、不躁,每一声都踏得沉稳决绝,带着日夜兼程的疲惫,更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
这不是赶路的马蹄。
是奔赴。
是不顾一切、踏尽山河、只为一人而来的奔赴。
长亭之内,白玉堂身形微顿,眸光骤然投向雨雾茫茫的来路。
即便隔着千山雨障,隔着遥遥路途,他心底已然清明。
来人是谁。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会在得知荆襄危局后,弃尽衙务、不辞风雨、千里狂奔,闯这片逆党腹地,赴这座宿命危楼。
风声猎猎,吹动他雪白袍角,白衣濯雨,干净通透,腰间静静悬着一柄画影刀,刀鞘雕纹精致,敛尽锋芒,此刻却不再是先前那股孤冷决绝的死寂。
眼底深处,悄然漾开一丝极淡、极轻、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安稳。
半生江湖独行,遇事向来一人决断、一人承担、一人生死自负。
他早已习惯前路无人等候,身后无人牵挂,绝境无人并肩。
可今夜,风雨长夜,荒山绝岭,真的有人,为他踏破万重夜雨,跨越千里山河,匆匆赶来。
一旁的林晚静静立在亭边,望着来路翻涌的雨雾,心底温然落定。
来了。
这场迟到了千年的相逢,终究在宿命落笔之前,如期而至。
原著里那一场隔世错位、终生迟憾,在此刻,彻底作废。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碾压过泥泞山道,破开层层雨幕,最后稳稳停在长亭外数步之遥。
雨雾分开,一道挺拔绯色身影,骤然落入沉沉夜色。
展昭一身御前四品大红官袍,尽数被暴雨浸透。
猩红锦缎贴在挺拔脊背与宽阔肩头,颜色被雨水浸得愈发深重浓烈,像风雨里燃着的一团灼灼明火,破开整片荒山的暗沉死寂。官帽束发端正,一丝不苟,纵使千里奔波、满身风雨,依旧守着庙堂护卫的端正威仪。
腰间悬着上古名剑巨阙,宽沉剑鞘贴合身侧,沉甸甸的剑身藏于鞘中,唯有熟悉之人方知此剑削铁如泥、力道浑厚,专克世间奸邪兵刃。剑穗被雨水打湿,紧贴鞘身,无半分凌乱。
他自汴梁日夜驰马,不眠不休,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眼底藏着深重的倦意,眉骨凝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唇角紧抿,神色肃然,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惶急。
自收到荆襄密报那一刻起,他便再无半分安宁。
密报寥寥数语,言及白玉堂孤身入荆襄,追查逆党重案,冲霄楼凶险莫测,逆党布网重重,杀机暗藏。
旁人读之,只当是江湖五爷又涉险局、肆意闯荡。
唯独展昭心底寒意骤起,瞬间洞悉真相。
他太懂白玉堂。
太懂他看似张狂散漫的性子下,藏着怎样宁折不弯的侠义,怎样以身殉道的执拗。
但凡寻常江湖纷争、寻常凶险危局,白玉堂从不会悄无声息孤身远赴、不告而别。
他这般独自隐入荆襄腹地,必然是查到了惊天秘局,查到了无人敢碰的朝堂沉暗,查到了一场举国合围、专为他布设的死棋。
他不告而别,不是轻狂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