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娘斯哈着抬脚,翻了个白眼,“扔个东西那么慢,真是一个比一个晦气。”她吃痛尖叫一声,将婢女踹倒在地,“上个药下手么重,你想害死你主子啊?"
萍儿慌张起身,一个劲儿道歉。“青儿,你来。”她抬手示意,将萍儿踢到旁边,“你,去我房内准备一套衣裳,我待会儿去换。”
“我都没嫌他夜不归宿,他竟倒嫌上我穿这红衣裳了。”萍儿起身,向那团浓烟走去,二姨娘的叫驾声渐消失在背后。
张全坐上主位,理了理皱巴的裤腿,抬手吩咐管家下去备茶,“二位,走一路想必累了吧,我命人备点府上前阵子刚到的好茶,请二位尝尝。”他笑起来,脸上堆满褶子,“咱们有什么事啊,歇会儿再聊。"
白尚水挑眉,这人是想打拖延战啊,“不必了张老爷,你如实说吧,不然等到天黑,恐出什么乱子也说不准。"
见张全抬袖擦汗,她唇角一弯,准备再下一剂猛料,“方才,路过贵府后院时,我与单姑娘察觉不对劲。雨后初晴的天空为何如此沉闷阴冷,凑近一瞧,发现此事不简单,便用那符张一测。。。”她故意停顿,目光落向张全,见他捏着衣角,大气也不敢喘,盯着她。
轻笑着松了口气,往后背一靠,“我当下有点口渴,不如,等张老爷茶上了,歇一会儿再议吧。”
张全听后一拍大腿,屁股上扎了钉子似的弹起身来,一边望着门外,一边低声下气求她。“两位大人,请救救我这个老头子吧,你们。。。”他在厅内来回踱步,“看在,看在我办了学府,接济贫苦孩子念学的份上,救救我吧,学府的孩子们不能没有老师啊。"
单绪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把,盯着张全,冷声质问,“你那学府不是关了么?怎的?”
白尚水点点头,立马接活,“就是,你现在知道求救,你对自己学生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现在是这个下场?”
张全揣着明白装糊涂,支吾道,“不,不知大人所谓何事?”他缩着脖子,仰起头,见白尚水面上无半点表情,闭起眼哀道,“两位大人误会了,我怎会对自己学生做那种事啊,你们千万别被市井流言误导了啊。"
他重新走到主位上坐下,一手扣着椅把木漆,一手撑在椅旁木柜上,“我实话实说吧。。。”他捂起眼睛,露出一幅痛苦神色,"我年轻时,因为大意,丢了女儿。。。"
那夜,张全领着刚及笄的女儿上夜市游玩。那夜的人真多阿,张全怕两人冲散,单手抱起女儿,领她到河边,瞧河面上漂荡的花灯。走着走着,忽然内急,便把女儿放下。
“爹,你快去快回。”火红的光落在女孩的侧脸,她穿着她爹给买的新衣裳,在夜色烛火中笑得灿烂。
张全揉了把她的头,“乖乖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啊。”
女孩身旁不远,有吹火表演,人群纷纷叫好,再来一个。她没抵住诱惑,挤进人群。待张全松着裤腰带出来时,女儿和吵闹的吹火表演全都不见,整个世界都寂了下来,他疯了般游荡在街道上,脑中全是方才自己拨开一波又一波人群时,没有见着熟悉身影的狼狈样。
她娘第二日从乡下娘家回来,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把自己关在房内,几日不吃不喝。张全派府上人日夜去搜,又报了官,每日去衙门问进度,谁料人家屁也搜不出来半个。
有一日,约莫是女儿走失半年后,张全抹了把满是胡茬的下巴,拍拍屁股从衙门口起身。路过一家脂粉味冲人的青楼时,一声惨叫让他顿住了脚。一颗人头从木匣内缓缓滚出,在红毯楼梯上滚了几下,最终停在张全脚边。
枯躁凌乱的发丝勾住他的裤脚,青楼内传来几声嘻笑声,和挑逗声,女人的,男人的,不绝于耳。张全双腿忽然软了下来,跪坐在地上,未干的雨水浸湿他的下摆。他瞪着眼,颤巍巍地去抱那颗头颅。
空中忽然响起几阵闷雷,雨水掺着泪水滴在怀中那颗头上,张全神叨叨地冲进青楼,嘴里不停念着,"女儿啊,我的女儿啊,我要与你们同归于尽,我要杀了你们,我的女儿啊啊。。。”
不出意外的,张全被几窝人揍了一顿,丢废品般丢在大街上。他瞪着眼珠子,黑木牌匾上漆着的几个红字叫人作呕--盛红酒楼。
那夜,张全抱着女儿的头回家时,路过她娘的卧房,瞧见婢女放在门口,凉透了的饭菜,便走去捡起,准备扔掉。刚一转身,便听哐当一声,张全腥红着双眼,踹开木门。
房梁上,三尺白绫,吊死了个人。
几十余年后,他来到临城,路过盛鹤,中邪了般走进去。看到一个和他女儿一般大的姑娘,正被一个酒鬼子习难。他心猛地一揪,大手一挥将女孩赎身,带回家,还安排她上学府念书。
那个女孩,是李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