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线几乎完全被树冠吞掉的区域里,她看见了第二座窝棚,比第一座更小,门帘是深色的粗布,门框旁边同样刻着字。
字迹跟第一座窝棚上的不一样,笔画更方正,像是用硬物刻的,每一横一竖的力度都差不多。
这一行的开头写着"贵州",后面跟着几个字,被一道粗糙的划痕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字:"想走"。
窝棚侧面的地面上扔着一团揉皱的旧报纸,被湿气浸得发软,她展开来看见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寻人启事的格式。
照片上的人脸已经被水渍糊住了大半,只剩半边眉毛和一只眼睛的轮廓。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听见了身后有动静。
是落叶被踩压的声音,很轻,一步一顿,像踩下去之后还犹豫了一下才迈下一步。
她没有立刻转身,就站在原地,面朝密林深处,把听觉放到那个方向。
那脚步声停在了大约六七步远的地方,然后是呼吸声,比之前那些蜷缩的影子更深、更急,像刚刚快速走过一段路之后还没平复的喘息。
她慢慢转过身去。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瘦得厉害,脸颊几乎陷下去,颧骨撑起皮肤,眼睛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强撑着没有躲开。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男式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她赤着脚,脚趾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
她们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动。
碎烬辞看着她。年轻女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嗓子里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目光从碎烬辞脸上移到她背后那排树上又移回来,目光反复了几次之后才终于停住了。
她的右手抬起来,指间捏着一片叠好的脏纸,她把那片纸朝碎烬辞的方向递了递。动作很慢,像这个动作本身让她紧张。
碎烬辞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女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手里那片纸还伸着。
碎烬辞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原地伸出手臂,从年轻女人手里接过了那片纸。
指尖碰到她手指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颤抖从对方的指尖传过来。
年轻女人在纸脱手之后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弯着腰,几乎是用跑的姿势钻进了旁边一处灌木丛里,枝叶晃动了几下就安静了。
碎烬辞展开那片纸。
纸面褶皱很多,被反复折叠过多次,边角都磨毛了,展开之后里面有一排字,笔迹歪斜,像是用没墨的笔芯反复描了好几遍才成形的:
"你看见我们了。不要告诉村子里的人。"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那一刻偏了一下,像是太阳正在移过树冠上方最高的那个点。
她站在那里把那张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对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周围很安静,连风声都停了。
那些蜷缩的暗色轮廓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散去,像一层持续存在的、无声的背景。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
经过第一座窝棚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门框上那行字在暗光里依然清晰。她经过第二座窝棚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听见了它门帘后面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刚从外面回到了里面,正在贴着帘子听她走过。
她走过那片散落着暗色轮廓的区域时没有刻意去看它们。但她的余光捕捉到其中一个影子动了:
一道瘦小的轮廓从一个树根后面伸出来,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用目光送了她一段路。
她没有停步,继续走,穿过密林和树冠与树冠之间的缝隙,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回到了林缘。
日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落叶带表面反射的白光照得整片坡地都泛着一层干燥的光。
她站在林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树冠连成一片静止的暗绿色,枝叶交叠密不透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