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天亮之前她醒了一次。
窗外的天色还沉在那种最深最稠的暗蓝色里,后山方向那道持续的低频声音还在,但比前几夜都轻了,像一个人在说了一整夜的话之后终于开始低下来。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银链在腰间重新扣好,从床底把裹着旧账簿的牛皮纸包取出来,又从口袋里把那把钥匙、铁丝和所有纸片收拢在一起,用一块叠好的布包起来,扎紧系在腰侧的衣服里侧。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亮透。
村子里没有人走动,鸡也没叫。
她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树上垂下来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冷白色光。
她看了那棵树一眼就继续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穿过坡地的时候落叶带表面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
林缘那棵树的磨痕在破晓前的暗光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裸露的木质,潮湿而冰凉,像刚从夜里醒来。
她跨进林子的时候枝叶上的水珠被碰落了顺着她衣领滑进去,凉得她后颈缩了一下。
她沿着小径一路走到最深处。
李萍的窝棚门口没有人,门帘垂着,但帘子后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火光,像升了一小堆火。
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李萍的名字,帘子被掀开一角,李萍的脸露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点着的小木棍当灯使。
"你怎么这么早。"李萍说。
"今天要准备走了。"
碎烬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把怀里那包东西取出来,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几样纸片和钥匙。
她把旧账簿和从会计屋后墙拿来的收条并排放好,又把林子里挖出来的酒后笔记和陈芳的门框刻字拓片压在旁边。
"这些东西够了。"
她说。
"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的、生了几个孩子、埋在哪里的,我都有了。
还有一个东西我没拿到——村长的调解记录。关于逃跑被追回来的那些人,他应该有存档。"
李萍看着她摊开的那几样东西,手里的木棍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村长那把锁在柜子里。你一个人拿不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你拿到他账本的事村里已经知道了,他柜子里的东西大概已经被动过了。"
碎烬辞把那包东西重新系好。"我去看看。"
李萍没有拦她。
她看着她把那包东西重新系回腰侧,又看了一眼窝棚里面。
阿妹还睡着,面朝墙壁,呼吸平稳。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林外走,晨光已经从树冠缝隙里漏进来了,把地面的落叶照出一层浅浅的金灰色。
走出密林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坡地,落叶带的表面泛着一层干燥的白光。
她穿过坡地走回村子,经过那扇铁皮门时门敞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空着,屋门也开着,里面没有人在走动。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东西被收拾过了,桌面空着,墙角的陶罐倒了,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往屋后方向延伸。
她在那几道拖痕前面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泥土表面还微微潮着,是今早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