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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前夜(第1页)

满月前夜。

第五街区的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浓到了极点,浓得像浸在血里。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远处偶尔传来闷响,不是雷——是裂隙在地下蠕动的声音,时间晶粉被大量聚集的时候,大地会发出这种沉闷的呻吟。

陆沉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没点灯,在黑暗里坐着,听屋里的声音。老郑的鼾声,苏眠夜极浅的呼吸声,灶台上水壶残水从裂缝里滴下来的声音,墙上挂的旧钟滴答滴答——那只旧钟是他们搬来之后苏眠夜修好的,走得很准,滴答声稳定得像心跳。

他坐了大概一刻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检查装备。

六块封泥——他一块一块摸过去,温度、硬度、时间能量的波动,每一块都均匀稳定。短刀——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刀尖没有卷刃。时间刃——暗蓝色的光在刀身里流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三枚时间凝丹——他拿了两枚,老郑一枚,都用油纸包好塞在最贴身的口袋里。铜丝、小螺丝刀、火折子、一小瓶备用的时间晶粉——这些零碎东西他都检查了两遍。

然后他开始穿衣服。最里面是一件旧布衣,外面套了一件薄皮甲——老郑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说是大崩坏前军用品,能挡一下普通刀砍,但挡不住时间刃。最外面是深色的短褂,颜色跟灰烬差不多,在暗处不容易被发现。

他系腰带的时候,苏眠夜醒了。

她不是被吵醒的——她睡觉极轻,一丝风动都能醒。她从地铺上坐起来,银发有点乱,有几缕翘着。她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瞳孔里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灰光,两根指针缓慢地转着。

"天还没亮。"她说。

"嗯。"

"你起早了。"

"睡不着。"

她没再说话,从地铺上起来,走到桌边点亮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把屋里照出一圈昏黄的光。她走到他面前,伸手——

陆沉以为她要帮他系腰带,往后退了半步。但她的手没有碰腰带,而是伸向他的衣领。

"你衣领歪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领确实歪了——左边领子翻在里面,右边翻在外面。他自己没注意。

她帮他把衣领翻出来,理平。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颈,指尖很凉,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贴在皮肤上。陆沉没动,任由她整理。她理得很仔细,领子翻好之后又顺手把他肩上的灰拍掉——他不知道肩上有灰,可能是刚才靠墙沾的。

"好了。"她说,退开半步。

但她没有真的退开。她站在他面前,手伸进自己的衣领里,从脖子上取下一根东西。

是一根细绳。很细,是用她修表剩下的铜丝拧的,铜丝上穿着一个小东西——一个齿轮。

陆沉认出了那个齿轮。

周伯的小齿轮。周伯——第七街区那个修了一辈子钟的老人,在钟塔搜查的时候替他们挡了一下,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旧怀表,那只怀表里少了一个齿轮——就是这个。苏眠夜后来从周伯的遗物里把这只怀表修好,齿轮一直留在她那里。她用铜丝穿了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从来没取下来过。

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不是因为齿轮本身值多少钱——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黄铜小齿轮,从一只廉价怀表里拆出来的。是因为周伯。周伯是除了陆沉之外,第一个给她饭吃、对她笑、叫她"丫头"的人。

她把铜丝从脖子上取下来,踮起脚——她比他矮半个头,踮脚才够得到——把细绳系在他衣领内侧。

"你干什么。"陆沉的声音有点哑。

"保护你。"她说。

她系得很认真,细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她跟老郑学过打结,修表的时候要用的结。齿轮贴在他的锁骨位置,隔着一层布料,凉的。那个位置贴着皮肤,外面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小团黄铜,沉甸甸的。

"这是周伯的。"他说。

"嗯。"

"你一直戴着。"

"嗯。"她系好了结,手指把绳子往他衣领里塞了塞,确保从外面看不到,"阿雀把红头绳给老郑的时候说,红头绳能保护老郑爷爷。老郑说那是小孩子瞎闹,但他一直戴着。"

陆沉想起来了。在第七街区的时候,阿雀给老郑系过一根红头绳在手腕上,说"保护老郑爷爷"。老郑嘴上说"小丫头片子瞎讲究",但那根红头绳他戴了很久,后来在永夜区突围的时候弄丢了,他还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你学她。"陆沉说。

苏眠夜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

"阿雀说,给珍视的人珍视的东西,就能保护他。"她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很亮,"周伯给我的齿轮,我给你。这样它能保护你。"

她的语言还是那么直白,不会绕弯子,不会说"我担心你"或者"你一定要回来"。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从阿雀那里学来的、她能理解的方式——表达一件事。

她怕他死。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给他,让那个东西替她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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