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不是蜡烛的烟。是封泥被时间灼穿之后、灰烬混合着人血蒸发出来的那种腥甜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仪式核心炸开的瞬间,陆沉左手腕上淡金色的分针刻度还在亮,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金属,烫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碎石地面,右手把苏眠夜往身后带了一把。
她没动。
她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墨镜在刚才的冲击里碎了一片,露出半只紫色的眼睛。瞳孔中央的分针指针转得极快,快到连成一条模糊的银线——那是她在警戒。她在看。看他。
她在看他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把六块封泥拍进仪式核心的时候,用掉了接近一分钟里的四十秒。剩下二十秒他没敢用。秒级的时候他有三秒就敢往死里拼,可分级的一分钟不一样——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一分钟往外流,不是刻度在消耗,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像血管里的血被人用针管抽走,每多撑一秒他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轻响。
那是寿命。
他以前用三秒的时候也折寿,可三秒太短,短到他感觉不到。一分钟太长了。长到他能尝到自己嘴里泛起的苦味,能看见自己手背的皮肤在那一瞬起了一层极细的纹路又褪去。
苏眠夜的手伸过来。她的指尖按在他左手腕的刻度印记上。凉。银蓝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那道淡金色的分针纹路往他身体里送。她在帮他顺时间,把他散逸出去的那部分寿命往回拽一点。
拽回来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手在抖。
邪教徒散了。
那些穿黑袍的低阶成员在仪式核心被封的瞬间就被时间回流冲翻了一片,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对往巷子里钻。刻级那个邪教强者被苏眠夜在最关键那一秒用时间减速卡了一下,又被陆沉用一分钟倒回封死了退路,胸口挨了三块封泥倒飞出去,撞在钟塔废弃的石柱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声息。
老郑从侧翼绕过来,手里拎着半块砖头——他刚才抄的家伙。酒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外套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血印子,是被时间刃刮的。他扫了一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跑了几个。"
"跑不了。"陆沉撑着膝盖站起来,肋骨又开始疼,是刚才硬扛那一下的余震,"柳烟在外头守着,带了黑市的人。"
"那个替身呢?"老郑问。
陆沉转头看祭坛中央。
仪式核心被封,祭坛塌了一半。黑布掀下来,露出"神父"坐的那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神父的黑袍,戴着那副银色的半脸面具。可那个人的脖子歪着,歪成一个活人不可能有的角度。胸口没有起伏。
老郑走过去,用砖头把面具挑开。
面具底下是一张他见过的脸。
"柳烟见过。"老郑皱眉,"前几天叛教出来的那个——是个中层。死了至少三天。"
死了三天的人,被人摆在椅子上,披着神父的袍子,戴着神父的面具,从仪式开始到结束,一动不动。
神父根本没来。
陆沉的左手在兜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新鲜伤口里,他没感觉到疼。他抬头扫了一圈四周——废弃的钟塔外围是一片低矮的废墟,月光从灰黄色云缝里漏下来,把所有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屋顶、断墙、石柱、远处的烟囱,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眼睛。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的后颈在发凉。那是修钟人在裂隙边上待久了练出来的本能——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低阶邪教徒那种带着杀气的看,是一种更冷的、更安静的看,像人蹲在路边看蚂蚁打架。
"走。"他说,"先撤。"
老郑没多问。他把砖头扔了,弯腰去扶阿雀——阿雀被他安排在外围放风,刚才那一下冲击把她震得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一块,此刻正捂着头哼哼唧唧。柳烟从巷口绕过来,看见地上那个假神父,脸色白了一下:"不是他。"
"我知道不是。"陆沉说。
苏眠夜没动。
她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不是人在好奇时的那种歪头——是调整角度,在校准什么。她的眼睛没看地上的假神父,也没看陆沉,她在看。看空气里残留的时间流。
"有一双眼睛。"她说。声音很轻。
陆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半截断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过。
"在那里。"她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钟塔外围最高处,那根只剩半截的瞭望柱。柱顶空空的,月光照上去,石头缝里长着几根枯草。
"多久了。"陆沉问。
"全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