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回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宿舍里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我。与其坐在那里尴尬,不如坐在这里晒夕阳。"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反正太阳也不赶我走。"
丁零没有接话。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脚边那片干裂的草地上。她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件事——这个人说的话,她好像也想过。内容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我也是。"她说。
季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丁零感觉到她看了自己一下,像是确认某个判断。
"那你以后可以坐这里。"季棠说,"我坐这里的时候,你可以过来。"
丁零顿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想一个人待着吗?"
"那是刚才。"季棠说,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不想了。"
丁零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站起来走掉。她坐在树底下,和季棠隔着四十厘米的距离,看着操场上的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粉再变成灰蓝。操场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处有零星几个还在打球的人,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声音传过来已经模糊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让人想逃的安静,是一起看同一片天空时可以共享的那种安静。
后来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两个人坐在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是谁的。
季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食堂应该没人了。"
丁零也站起来。她弯腰捡起自己放在地上的帽子,挂回背包侧袋里。两个人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谁也没靠太近,谁也没离太远。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季棠推开门之前忽然偏过头看了丁零一眼。
"今天你站军姿的时候,"她说,语气平平的,"教官从你面前走过去了两次。两次他都没挑你毛病。"
丁零愣了一下。她想了一下——季棠的方阵在操场另一边,隔着两百多米。她怎么知道教官从丁零面前走过去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丁零问。
季棠没有回答。她推开了食堂玻璃门,走了进去。丁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食堂的灯光里融进人群。她的发尾还有些汗湿的痕迹,贴在白色的短袖领口上,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显眼。
丁零看了几秒,然后跟进去。
食堂里果然已经没什么人了。丁零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看到季棠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面对着她坐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排空椅子。季棠低头在吃饭,动作很慢,像是在一口一口地嚼每一粒米。
丁零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季棠的手机号,不知道她住哪栋宿舍楼,不知道她明天下午还会不会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
她没问。她觉得自己可能也不会问。
但她想着,明天训练结束之后,她可以朝那棵树的方向看一眼。
到了再看。
那天晚上丁零躺在床上,宿舍里的另外三个人正在聊高中毕业旅行的经历。她从她们的对话里知道了陈苒去了青海、苏晚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大理、赵澄哪儿也没去在家躺了一个暑假。她听着,没插话,但也没觉得被排除在外。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发的通知。她划掉通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遇到一个人。在梧桐树下面。她叫季棠,海棠的棠。她说以后我可以坐那里。"
她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她好像看到我了。隔着两百米。"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操场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送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暗黄色的光晕。
她想着那棵梧桐树。想着明天下午。想着那个人说的话——
"现在不想了。"
她在黑暗里微微翘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丁零朝那棵梧桐树走过去。离树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她看到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蓝色短袖,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那个人也看到她走过来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她抬起一只手,朝丁零的方向晃了晃。
不重。就是轻轻一摆。
然后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拍了拍身边那块空出来的树根。
丁零走过去,坐下了。
那个下午,太阳还是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丁零坐在季棠旁边,两个人还是没有说很多话。但丁零发现,她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肩膀,在树影里慢慢变凉了。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