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把铅笔放下了。她把桌上那张表格拿起来,看了一下——头从左往右微微偏过去,又从右往左偏回来。然后她把表格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表格折了两折,站起来,转身。
她走到许澈桌前,把折好的纸放在笔记本右边,和上个月放翅脉图的位置一样。放完之后手指在纸背上停了一下——食指压在对折的中缝上,指腹按下去,又抬起来。
“今天的人数。”她说。
“什么人数。”
“上午自习室来过的人。一共六个。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刚才门口那个辅导员。”白芷把手指从纸上移开,放在身侧。
“她站了四分半钟,不算在自习室内,算在走廊。所以统计里写的是‘室内5,走廊1’。”
许澈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折好的纸。“你从几点开始数的。”
“七点五十。我七点四十到。”
"期末你也来数人。"
"期末不影响人数统计。"白芷说,
“人少了也是数据。”
她说完转身走回第三排,把笔袋塞进帆布包,水杯旋紧盖子放进去。帆布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走到自习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往走廊左边走了。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一步一步往远处移。
许澈把那张纸打开。里面是一张简单的手绘表格,横轴是时间段(7:50-10:40,每半小时一格),纵轴是人数。每个格子里的数字大小均匀,铅笔写的,字体和翅脉图上的标注一样。表格背面,刚才她在座位上写的最后几个字。
"十点四十分。室外温度32度。蝉鸣频率比上周下降了约三分之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压得很轻:"你登记表上写了什么。"
许澈看着这行字。她没有当面问。是写在纸背上,用数据报告附带的提问。和他去年在连廊上被她数字数的方式一样——她先完成了自己的记录,然后在同一个介质上抛出一个问题。不是当面问。是给你一个坐标,让你自己决定回不回答。
他把登记表从笔记本下面抽出来,在工作设想那一栏里找到自己刚才写的那几个字。然后他在白芷那张表格的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字,压在她那句提问的下面。
“先坐着。”
他把表格重新折好。窗外蝉又叫了一阵,频率确实比上周低了,叫声之间停顿的时间变长了。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整扇窗,六月的光线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印了无数个细碎的光斑,不动。
他把白芷的表格夹进笔记本里,和那两张翅脉图放在一起。前翅、后翅、人数统计——三张纸,三种数据,都是铅笔写的,都没有署名。
前翅图上标了12条脉。四月三十号白芷发过12。7。他没问。前翅12条,后翅还在画,只数了7条。现在两张图都在这里。
他拿起笔,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6月23日陈默回校"下面,他写:"6月29日。白芷在自习室做了期末最后一次人数统计。刘老师送来下学期登记表。填了名字。"
换行。
“工作设想那一栏写的是:先坐着。”
笔尖提起来。他没有写结束。他写的是下一件事。下学期还当心理委员。但要先坐着。
他把笔放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正午的光里纹丝不动。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光斑落在笔记本封面上,深灰色硬纸板被照得微微发白。背包左侧口袋里,飞蛾标本、翅脉图、纸条还放在那里。他把登记表折好,夹进笔记本封底内侧。然后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他端起来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自习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白芷的座位空了,桌上没留东西。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正在往北移,地砖上的光块比上午短了一截。
楼梯间窗户开着,外面的蝉又叫了一阵,频率确实比上周低了。他往下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步子不快。
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六月的热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香樟叶和晒热的柏油路面的味道。操场那边有人在踢球,喊声从远处传来,被风吹散了。他往宿舍方向走,香樟树影在他后背上滑过去,一块接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