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光刚漫过巷口,后门上传来三声叩响,指节落门板的力道轻缓,间隔匀整,听着便不似寻常街坊。
铁柱正蹲在井台刷洗盛豆浆的木桶,鬃刷顿在桶壁,抬眼望向那扇木门,脚步半点未动,隔着两三尺空地沉声问:“何人?”
门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片刻后,一纸薄封顺着门槛缝隙滑了进来,平平摊在青石板上。信封纸色泛黄发脆,边角磨得毛糙,无落款,无封口,瞧着像是从陈年账册上撕下来的封皮。
铁柱弯腰拾起,指尖未碰内里,转身径直走往灶间。
苏青瓷正立灶台前,将刚压好的豆腐从竹筛里翻出,水汽氤氲,衬得她眉眼沉静。见铁柱递来信封,只扫了眼纸边折痕,心底便已有数——这般向内叠两折再压平的手法,与往日槐叶传信之人如出一辙,只是纸张厚重老旧,藏着几分沉郁的警示。
她拆开信封,一张巴掌宽的纸条先落了出来。墨字粗重,笔锋沉坠,似是以竹签蘸墨写就,三字落笔,尾端皆留浅浅顿痕:粮价涨。
翻过纸条,背面空空荡荡,无半分多余字句。她指尖探进信封深处,触到一块冰凉硬物,轻轻撑开纸口,一枚铜钥匙静静躺在里头。钥匙不过两指宽窄,铜身常年摩挲,泛着温润光泽,齿痕深浅磨损分明,分明是日日被人攥在手中。柄身光秃秃的,没有刻记,唯独萦绕着淡浅油墨与黄豆混杂的气息,像是长久存放在储豆库房之内。
苏青瓷将纸条与钥匙并排搁在灶台上,火光映着铜器冷光,心底已然通透。
递信之人是在提点她,周德贵掌控的粮油行要动手囤豆抬价;这枚钥匙,则是给她一条窥破对方底牌的门路。
她起身走到前堂,将柜台后的铁柱唤至身侧。
“今日你照旧守在粮油行街口,仔细留意周家收黄豆的动静,记清运豆车马、袋数,还有豆子是从哪条路运来。”
铁柱颔首应下,脚步匆匆出了铺子。苏青瓷将纸条与钥匙一并收进袖中,绕过后门窄巷,去往东巷许叔的茶馆。
茶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鸡毛掸子拂过木书架的轻响。许叔听见门轴轻响,不必回头,已然开口:“钥匙拿给我瞧瞧。”
苏青瓷自袖中取出铜钥匙递过去。许叔接在掌心,先掂了掂分量,又翻转过来对着窗边天光细看齿痕,指腹反复摩挲齿根那道磨得发白的凹槽。
“此乃十年前县衙统一打造的粮油旧库钥匙,后来库房换锁,这批旧钥匙尽数流散。整个清水镇,握有同款钥匙的,统共三人。”
苏青瓷垂眸:“是哪三位?”
“县衙户房管库的吏员,昔年看管官库的老管事,余下一人,便是周德贵。当年他盘下粮油行,连带旧库全套钥匙一并接手。”许叔将钥匙轻轻放回她掌心,铜器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只是旧库房早已废弃,门锁两度更换,这把钥匙打不开那处院门。”
他将掸子重新挥动,声音轻淡,似随口闲谈,却字字关键:“周德贵不止临街铺面与官库,货栈街最深处藏着一处私院,院门镶铁皮,配一把硕大铜锁。多年前我送豆腐途经,曾撞见库房管事开锁,那锁齿纹路,与你手中这枚钥匙恰好契合。”
“粮市的行情,我一早去看过。”许叔放下掸子,拢净案上灰尘,转身看向她,“周家天未亮便四处收黄豆,出价较往日高出两成。照这般收囤速度,三日之内镇上散户手里的黄豆,尽数会落入他库房。往后你做豆腐需用豆子,只能从他手中高价采买。”
苏青瓷后背抵着木书架,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长条,恰好避开她立身之地,周身笼在浅淡阴影里。
“他囤尽豆子,下一步打算如何?”
“抬价,翻一倍,乃至两三倍。”许叔取粗瓷碗斟了热茶,递至她手中,“他断不了你的客源,却能掐断你的原料。要么咬牙高价收豆,要么,关了苏记豆香的门。”
苏青瓷指尖摩挲温热碗壁,低声接话:“要么关门歇业。”
许叔并未接腔,只浅啜一口茶汤,抬眼望她:“送信之人赠你钥匙,是想让你亲眼看清他库房囤积的底细。摸清他手中存量,你才有周旋议价的底气。”
苏青瓷静立片刻,道过谢,转身踏出茶馆。行至后院井台,她再度取出钥匙对着日光细看,齿根磨损深重,想来那扇私院铜锁,常年被人开启。钥匙柄积着一层暗沉垢迹,像是长久浸泡豆仓水汽,风干后留下的印记。
她蹲下身,从案板底翻出干净白布,将钥匙妥帖裹好,贴身藏进里衣衣襟。
午后时分,铁柱才折返铺子,下颌紧绷,唇瓣抿得泛白,掌心攥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糙草纸。
“姐,周家自卯时便开始收豆,前后运进来四车,每车约莫十袋,总计四十余袋。”他将草纸摊开在柜台,纸上歪扭记着每一趟车马的时辰、袋数,“我还听见周德贵与粮贩放话,三日收满五十袋便封仓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