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苏记铺门,落在摊开的红宣纸上,墨色未干,温润沉敛。
苏青瓷立在柜台后,指尖捏着裁纸刀,正细细修整上新用的红纸。刀锋贴着尺沿,落纸利落,裁出的边口平整如线。
铺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是刘掌柜。
他手中端着一只粗瓷空碗,碗沿残留半圈浅浅油迹,洗得不尽干净。往日步履稳妥从容的人,今日进门却慢了半拍。左脚先踏入门槛,右脚悬在外沿顿了一瞬,似是踌躇,终是缓缓跨了进来。
他周身不见半分往日周旋市井的圆滑气,眉眼间覆着一层沉郁倦色。
苏青瓷抬眸,指尖裁纸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出声:“刘掌柜。”
刘掌柜在柜台前三步处站定。目光没有落向她,先扫过台面叠得整齐的红纸,再缓缓落回她脸上。指节死死攥着碗沿,攥得骨色泛白,力道重得像是攥着压了十年的心事。
“昨日县衙之事,你知晓多少?”他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褪去了常年拨算盘的温滑世故,只剩一夜未眠的疲惫。
苏青瓷终于放下裁纸刀。
她不答他的话,视线轻轻下移,掠过他紧绷的指节,最终落在那只旧瓷碗上。油迹陈旧,碗身粗朴,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包浆。
“这碗,是许叔的。”
刘掌柜闻声垂眸,茫然看向掌心的碗,仿佛此刻才察觉自己紧握多年的物件。他抬手,将碗轻轻置于柜台之上,碗底磕撞木面,发出一记沉闷轻响,落在寂静铺中格外清晰。
“这是许平安当年在醉仙楼惯用的碗。”他语速极缓,一字一顿,似在拆解陈年旧账,“每日收工,他都会用这碗盛一碗热豆浆。他走后,碗便留在了我这里。”
话音微顿,压下喉间滞涩:“昨日塞在你后门的信,连同这只碗,都是许叔当年托付于我的。”
苏青瓷伸手拿起粗瓷碗,指尖抚过粗糙碗身。碗沿有道浅浅磕碰缺口,釉色大半磨尽,温润质朴。她将碗底翻起,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许”字,刻痕被岁月摩挲得圆润柔和,是十几年的旧迹。
“许叔将碗托付于你,是早有安排。”
“是。”刘掌柜颔首,语声沉沉,“我是许叔手把手带出来的学徒。”
这句话说得极慢,字字落地有声,藏着数年未曾说出口的愧怍。
“当年王记改姓周,许叔默许我接手客源。他嘱我顺势而为,我照做了。”
苏青瓷将旧碗轻轻放回台面,安静立在原地,不催不问,静待他下文。后堂的铁柱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瞥见前厅沉滞的气氛,又默默缩了回去。
刘掌柜顺势在柜台前的长凳落座,双手交叠,拇指反复摩挲,终是掀开了尘封八年的旧事。
“当年许叔作坊被查关停,周德贵找到我,假称镇上需新的豆腐供方,让我举荐商户。我举荐了安分守己的王记豆腐坊。”
“他给王记注资扩业,看似扶持商户,实则布下死局。不过半年,便换掉王记原掌柜,安插自己人手。从那时起,我便签下受制于周德贵的合约,步步被缚。”
他抬眼望向苏青瓷,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自嘲:“我本以为此事早已翻篇,直到你上月在醉仙楼前摆摊,重开豆腐生计,我才知道,有些旧账,从来没结过。”
苏青瓷静静听着,弯腰从柜台下取出那枚旧铜锁。
铜锁锈迹斑驳,是钱师爷昨日留下的物证。她将锁轻轻置于旧碗之侧,动静轻浅,却字字直指核心。
“周德贵货栈铁皮箱底的账册,昨夜你去过镇西老宅,翻过。”
刘掌柜目光落在铜锁上,神色平静无波,片刻后轻轻点头。
“账册上关于我接手货源的批注,是我当年私下添的备忘。”他坦然承认,“我只留了自己的一笔记录,却不知许叔心思更深,早已将整本账册藏入箱底,静待来日。”
铺内静了片刻,唯有窗外微风穿门的轻响。
苏青瓷重新拿起裁纸刀,继续修整红纸。刀锋划开纸面,细碎均匀的嘶声,冲淡了满室沉郁。她垂着眼,语气清淡如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