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许知意照常去了工作室。
那是在写字楼12层,落地窗,能看见对面楼。早上八点半,电梯里挤满了上班的人,她站在角落,线在手腕上,很轻。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10、11、12。电梯停了,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
她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
桌上的铅笔断了。那是她昨天没画完的稿子,铅笔尖断在纸里,划了一道。稿子画了一半,是一个小女孩在海边,波浪很高,小女孩的手伸向天空。她想起昨天画的时候,线在手腕上忽然变紧——顾声那边有事,他的情绪漏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手里的笔就断了。
她把断掉的铅笔捡起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她想起她以前,笔断了就换一支,从来不心疼。现在她看着这支断笔,舍不得扔。她把断笔放进包里。
她环顾了一下工作室。四年了,这里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入职第一年买的,长了四年,垂下来一大截。墙角堆着画框,有的画了一半,有的还没拆封。墙上贴着几张小票,是她跟客户吃饭的收据。
老板姓周,中年男人,以前挺照顾她。今天他不敢看她。他让她坐,空调有点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周老板的桌子上有一盆仙人掌,叶子有点黄。
“小许,坐。”他说。
许知意坐了。
“你的状态……”周老板推开眼镜,又戴回去,“客户不认可。”
“我可以改。”许知意说。
“不是改的问题。”周老板说,“你最近画的东西……客户说情绪不对。”
“情绪不对?”
“我也说不清。”周老板推了推眼镜,“他们说……看你的画,总觉得哪里冷。”
许知意没有说话。这些天接电话时的沉默——电话响,她接起来,对方说稿子的事,她只是听,说“好”、“知道了”,然后挂掉。画稿的时候,她走神了。线在手腕上,时刻提醒着她绑着人。她画的海,没有温度,只有波浪。
她知道自己的情绪确实乱了。
“我知道了。”她说。
“交接……这周五吧。”周老板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铅笔、橡皮、水杯。她把东西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包里有她的工牌、笔记本、一支新的铅笔。她把包背在肩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那盆绿萝垂到了桌沿下面。她想了想,没有拿。她不忍心看它被人扔掉。
坐在旁边的同事小赵,低着头,假装在改图。她走过去的时候,小赵抬起头,张了张嘴,说:“许姐……”
“嗯?”
“你……你保重。”小赵说。
“嗯。你也保重。”她说。
她走出工作室,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里面没有人说话——整个办公室都安静着,没有人议论她,也没有人送她。她想起她入职那天,也是这扇门,她推开门,里面的人都在笑,有人喊“新来的,坐这儿”。四年,好像就是一眨眼。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林栀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去公司了?怎么样?”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怎么回。她不能告诉林栀她被辞了——林栀会担心,会想来看她,会问很多问题。她也不能不回——林栀会察觉。
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就是去交接。”发了出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真会撒谎。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不会骗林栀。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进了电梯。
周老板没有送她。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来了,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1。电梯门关上,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门上——很瘦,很单薄。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这个写字楼,这间工作室,这些人,都会变成她简历上的一行字:“某某设计工作室,插画师,四年。”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画画。
电梯里,她忽然想: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四年前她刚毕业,背着画板来面试,周老板看了她的作品集,说“小许,你的画有温度”。她记得她当时开心得差点在电梯里跳起来。四年,她在这里画了几百张稿,熬过无数个通宵,甲方改稿改到她想摔笔,她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