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绑定满一个月,公证处来电话,例行回访。
电话是值班员打的,声音公式化:“许小姐,请您明早九点到公证处,绑定双方做月度确认,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她问:“顾声也要去?”值班员说:“调频师需要到场签字。”
她挂了电话,站在病房里,握着手机。她上一次去公证处,是问解绑。这一次是月度确认。这两次之间,她自己也说不清变没变。
她到的时候,公证处刚开门。大厅里三排椅子,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她坐下,看见柜台前站着一对夫妻,男的三十多岁,女的头发有点白。柜员在念条款:“……双方自愿解除绑定,确认后契约即刻失效。请两位确认。”
“确认。”男的说。
女的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才说:“确认。”
柜员在系统里点了两下。许知意看见那女人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淡了下去,像一根线被抽走。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没说什么,走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也有什么,正在淡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把手腕放下,站起来,也走了。
许知意坐在等候区,看着那扇门。那个男人低头看手腕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习惯了那条线的存在?那条线在他手腕上绑了几年,现在没了,他会不会觉得空?
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看见那个女人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没有回头。
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同一个柜台前,问柜员“解绑流程是什么”——柜员说“双方签字”,她说“如果另一方不签呢”,柜员说“规则第三条”。她那时候只想解绑。
现在她看着那对夫妻,想:他们签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线在袖子底下,安静着。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淡下去。她也不敢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它淡下去。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那个柜台前,对柜员说“确认”——她的手腕上,也会有什么东西淡下去。然后她走出门,脚步不会停。她不会回头。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线,紧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等了很久。等候区的椅子很硬,坐着硌人。前面几对来月度确认的,都办完了。大厅里人越来越少,阳光从门口移到她脚边,又移走。柜员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许小姐?”值班员叫她,“顾调频师在办公室等您。”
她站起来,往里走。她忽然有点紧张。她紧张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他。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他每天来调频,他们每天说话。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医院,是他的办公室。她走进他的地盘了。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先看见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绿萝养得很好,叶子油亮,垂下来一大截,比工作室那盆还长。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养绿萝。她以为他的办公室,应该只有文件、电脑、和一面干净的墙。
公证处的走廊比医院的短,白墙,灯管在嗡。墙上贴着办事流程的说明,还有一个公告栏,贴着几张旧通知。她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其中一张通知是去年三月的:《关于规范共鸣契约月度确认工作的通知》。她想,她签契约那天,走的就是这条走廊。那天她什么都没看,只想快点签完,快点回去守着妹妹。
办公室门开着,顾声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刚才那对夫妻的。
“坐。”他说。
她坐下来。他推过来一份表格,月度确认单,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编号。“看一下,没问题签字。”
她没有看表格。她看着他:“刚才那对夫妻,是来解绑的?”
“嗯。”他说。
“你经常办这个?”
“一周两三对。”
“办的时候,”她问,“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笔上转了一下,又停住。
“什么也没想。”他说。
“你不说谎。”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很低,外面的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他办了二十年解绑手续,每周两三对,那他一共办过多少?几千对?他看着那些人签字,看他们的线淡下去,看他们走出门,不再回头。他天天都在看别人离开。
她低头,看见他桌上那盆绿萝。她想,他天天看别人离开,但他养了一盆绿萝。
她注意到他的办公桌。桌子不大,东西摆得很整齐:左边一摞文件,右边一台电脑,中间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把尺子。桌子角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背对着她——她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照片。她看了那个相框一眼,又看他。
“你听见了。”他说,“昨晚。”
她没说话。
他放下笔。他把表格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组织一句很长的句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