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顾长明将纸条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像是要把那朵桃花贴进心里,贴进骨头里,贴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苏云裳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每隔几天就会来凌云阁看看顾长明,带一些吃的、喝的、换洗的衣服。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顾长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顾少侠?”苏云裳走过去。然后她看到了纸条角落的那朵桃花。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他?”她的声音在发抖。顾长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种空洞的、死寂的东西不见了——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很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它亮着。“是他。”顾长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还活着。他还在。”苏云裳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还是抖的。“他说什么了?”“天枢阁要偷袭凌云阁,在后山的水源下毒。”顾长明将纸条递给她,“韩平带队。”苏云裳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办?”“布防。”顾长明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剑,“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消息送出来,我不能让他白冒这个险。”当天下午,顾长明在凌云阁的正堂召集了所有弟子,重新部署了后山的守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情报的来源,只说“我收到消息,天枢阁要来偷袭”。王师弟问他“谁送的消息”,他沉默了片刻,说“一个朋友”。王师弟看着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到了顾长明说“朋友”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骗不了人,那不是说起“朋友”时该有的光,那是说起某个很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光。第三天夜里,韩平带着二十个人摸黑上了凌云阁。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凌云阁的人都在睡觉,以为水源处的守卫换班时间他们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们刚靠近水源,四面同时亮起了火把,几十支火把将后山照得如同白昼。顾长明站在水源旁边,剑已经出鞘了,月光落在剑身上,泛着冷光。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站着凌云阁三十名精锐弟子,剑光如林。“韩平。”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等你很久了。”韩平的脸色变了。他想退,但他的退路已经被封死了。他想战,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顾长明的剑已经到了面前。三招,韩平的手腕被刺穿,刀脱手飞出,被一个凌云阁弟子接住。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跑掉。死了六个,伤了十四个,韩平被活捉。战斗结束后,顾长明一个人坐在练剑房里。他将那张纸条从怀里取出来,展开,借着烛光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他的汗水浸过,被他掌心的温度捂过,边角卷曲,墨迹散开。但角落的那朵桃花还在,花瓣微弯,花蕊细长,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故事,被写在一张快要碎掉的纸上。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桃花剪下来。手指很稳。沿着花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剪,像是怕剪歪一毫,那朵桃花就不完整了。刀片很锋利,纸片很薄,稍一用力就会割破。但他剪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不,比作品更重要。这是他收到的那朵桃花,是他收到的那句“我还活着”,是他收到的那句“我还在”。桃花剪下来了,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纸片薄得透光,捏在手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他打开剑谱,翻到“清风十三式”的第七式和第八式之间——那里夹着沈寒渊帮他缝过的那截衣袍上剪下来的布条,还有那枝从后山桃林折回来的桃花的枯茎。布条上的药草味早就散尽了,枯茎上的花瓣也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干,一碰就碎。他将那朵纸桃花放在枯茎旁边,轻轻压了压,合上剑谱,用掌心按了很久。窗外,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凌云阁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他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想起沈寒渊走之前那几天每天晚上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的样子。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嘴角微微弯着。他以为他在看月亮。原来他在告别。他还活着。他还在。他在天枢阁的地下城池里,在那些没有阳光、没有月亮、没有桃花的地方,用他那双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手,画了一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