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柄,粗糙的手指摩挲过那条细如发丝的裂纹,用力点了点头。展凌晔走了。厉锋蹲回池边,把铁锤横放在膝盖上,对着水面上的枯枝嘀咕:"你放心,锤子我看着呢,断不了。"枯枝没有回应。芽苞安静地缩在薄膜里,嫩绿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透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入夜后,展凌晔没去灵泉池。他在住处的院子里练刀。月光照在斩业刀的刀身上,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他的右手还不能全力施展,每一刀收势的时候虎口都在发麻,但刀路没有乱。肌肉有记忆,十几年磨出来的本能不会因为几条断裂的经脉就消失。他练了七十二式中的前三十六式,到第三十七式"断流"的时候停了。"断流"是一记横斩,需要腰腹发力带动右臂,刀身横扫一百八十度。这一式对经脉的负荷极大,全盛时期他能连劈三刀,现在试了一刀,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像被火烧了一遍。他收刀,站在原地调息。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灵泉水的湿气和草药的苦香。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极淡,若有若无,混在湿气里几乎分辨不出。雪松。他猛地睁眼。不是错觉。是雪松的香气。清冽、冷冽,像雪山上的松林被冬日的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味道。香气从灵泉池的方向飘来。展凌晔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不是诅咒发作的那种痛,而是一种被安抚后的松弛感。绷了十几天的神经在那股松香里软下来一点点,像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了半根手指。芽苞。楚屿的芽苞开始散发松香了。展凌晔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星斗,把那股松香一丝一缕地吸进肺里。他没有去灵泉池。楚屿在沉睡,不需要被打扰。但松香从那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半个山谷,找到了他。像楚屿还在的时候一样。不管他走到哪里,那股松香总能找到他。展凌晔把斩业刀插回鞘里,转身走进屋子。这一夜,他睡了进医仙谷以来最踏实的一觉。第二天清晨,苏回生在药房里摊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地图画的是北荒全境,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已经有些模糊,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苏回生用镇纸压住四角,拿了根细毛笔,蘸了朱砂,在地图上开始标注。展凌晔和厉锋站在桌子两侧。"从医仙谷出发,走灵脉暗道,最快十二天到枯骨城。"苏回生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从南往北,蜿蜒穿过几座山脉,"灵脉暗道的入口在谷外三十里的断龙崖。崖底有一条干涸的地下河道,河道深处有一个天然的灵脉节点,从那里可以借灵脉的走向快速移动。""灵脉暗道我走过一次。"展凌晔说,"六年前追一只蛟蜃走的,从南到北,中间有三个分叉,选错了就会被甩进灵脉深处,出不来。""所以你得记清楚。"苏回生在三个分叉处画了记号,"第一个分叉走左边,第二个走右边,第三个走中间。顺序不能错。"厉锋在旁边默默地数手指头,嘴唇无声地念着"左右中"。苏回生又在枯骨城的位置画了个圈。"到了枯骨城之后,走北面冻湖。楚屿说湖心偏北,水下十丈,有一条天然裂缝。"他顿了顿笔,"我给你们准备两枚避水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让你们在水下待半个时辰不用换气。""蔽灵石在矿坑里?"厉锋问。"不确定。"苏回生摇头,"蔽灵石是天然矿物,只在极阴极寒之地生长。枯骨城建在万年冻土上,矿坑又深入地下,条件符合。但具体在矿坑的哪个位置,有多大,品阶如何,都不清楚。你们得自己找。"展凌晔盯着地图上枯骨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城池的轮廓画得很粗略,只标了东西两门和北面冻湖的大致范围。城内的布局一片空白。"矿坑在城西北六十里。"展凌晔指了指那个位置,"如果鼎司的分坛在矿坑里,那蔽灵石很可能已经被他们发现了。"苏回生放下笔,直起身:"所以你们不只是去找石头,还可能要从鼎司手里抢。""抢就抢。"厉锋拍了拍铁锤,锤头撞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我这锤子不是摆设。"苏回生看了看地上的坑,脸抽了一下,决定不跟他计较。"还有一件事。"苏回生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展凌晔,"这里面是三枚回灵丹,我压箱底的存货。危急时服一枚,能在一炷香内恢复三成灵力。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副作用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