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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第1页)

周日早上八点半,江逾白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不是蝉鸣。是鸟叫。清脆的、杂乱的、不整齐的鸟叫声——有的在很高的频率上尖叫,有的低沉得像在咕哝,有的叫到一半突然断了,隔几秒又重新起一个调。和前几天那种整齐划一、像被编程过的蝉鸣完全不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右上角延伸到中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揉皱的线。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的形状有点眼熟——像代码编辑器里某一行被标红的报错信息。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自己在吓自己。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十二月的地板应该是凉的,但今天不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像地暖开了一档。可他家没有地暖。

他没多想,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深处,掏出那本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卷了。他翻到周六那页。“Player_01=江逾白。“下面多了一行——是他昨晚睡前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因为当时台灯已经快没电了,光在闪:“他说主角会忘记自己是谁。但他没有忘记我。“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周日“。

笔尖悬在纸上,他不知道该写什么。窗外鸟叫声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像一群人在同时说话但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真实——因为太乱了。真实的东西不会那么整齐。

最后他写了三行:

“1。他的游戏主角是我。“

“2。他说循环永远不会结束,除非逃出去。“

“3。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他记得我上周五在小卖部拿中间那瓶水。他记得我周五对着数学卷子看了十分钟。“

写完,他停了停,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又补了一行:

“4。他观察我,不是从开学典礼开始的。是从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直觉是这样。那种直觉不是凭空来的——是沈辞看他时的眼神。不是“刚认识一个人“的打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看了太多遍、每一遍都记得“的那种目光。像一个人反复看同一部电影,每一帧都烂熟于心,但每次看还是会心疼。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进来。

同一时刻,城东某小区六楼。

沈辞已经坐在电脑前两个小时了。

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timeline_v12_final_final“。他从凌晨三点就开始整理——不,不是整理。是挖掘。把那些散落在各个文件里的、标注着“第1次““第2次““第734921次“的碎片,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来,按时间线重新排列。每挖出一条,就是重新经历一次。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刚写完第734921次。现在他的光标停在第734922次。

他没有往下写。

第734922次:我徒手砸碎车窗玻璃,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活了。但系统标记了我。从那次开始,每一次轮回我的身体都会崩解得更快。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指纹清晰。但那种碎玻璃割开皮肉的痛觉记忆,像幽灵一样盘旋在神经末梢——不是“记得疼“,是“身体还记得“。就像截肢的人还会觉得幻肢在疼一样。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中午他随便吃了碗泡面。面饼煮得有点烂,调料包只放了一半——他其实尝不出味道,但习惯性地少放盐。吃完后他把碗放在水槽里,没有洗。回到电脑前。

下午三点,他忽然停下来。

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闪烁。不是屏幕的问题——他换过三台显示器了,从CRT到LCD到现在的IPS,每一台都闪过。是代码本身在闪烁。绿色的字符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有时候一个字母会重复叠印两遍,有时候整行字会突然变成乱码,持续零点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他猛地合上电脑。

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再睁开眼,电脑屏幕是黑的——他合上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也有鸟叫声。和江逾白那边一样的鸟叫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家窗外没有树。六楼,正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的水泥外墙。那些鸟是从哪里叫的?

他没有去窗边看。他知道看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恢复正常。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糯米纸覆在手指上。他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淡蓝色的、发着微光的液体。像某种荧光剂混在水里,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一次比上次更用力,疼得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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