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五,江逾白到教室的时候,天刚亮透。
九月的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靠窗那一排课桌上,把桌面照得发白。空气里飘着一股粉笔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周一早上值日生刚拖过地,水渍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发黏,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种黏糊糊的拉扯感,像在提醒你:新的一周开始了,别想逃。
江逾白在门口停了一秒,扫了一眼教室。
第三排靠窗,沈辞的座位。
沈辞已经在那里了。
比平时早了至少十分钟。他平时踩着七点二十五的预备铃进教室,有时候甚至更晚——上周五他七点二十八才到,被老周在门口堵了个正着,老周瞪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连个道歉都没有。但今天他七点十五就坐在那里了。
桌上摊着英语课本,翻到Unit2。但江逾白走近的时候注意到——课本的封面朝上,封底朝上。沈辞把书拿反了。
他盯着那本倒扣的英语书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坐下。
“早。“江逾白说。
“早。“沈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江逾白捕捉到了两样东西。第一,沈辞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在晨光里不算明显,但如果凑近看,能发现那不是阴影,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皮肤下面透出一点青紫,像淤青,但更淡。第二,沈辞的瞳孔在晨光里收缩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生理性收缩,而是像某种程序被突然激活时的反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前一帧还是散的,后一帧就锁死了,像相机对焦。
他昨晚没睡好。或者说,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江逾白没拆穿。他把自己的书包塞进桌洞,掏出语文书,翻到《赤壁赋》那一页,开始早读。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他读得很轻,几乎是气音。但余光一直在注意沈辞。
沈辞终于发现了书拿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书翻过来,翻到正确的页面。然后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课文上,而是飘向了窗外。
窗外是操场。晨跑的班级正在绕圈,整齐的脚步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响亮。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的篮球架投下长长的影子,横在空地上。
沈辞看着那些跑动的人影,眼神是空的。不是发呆那种空——是“在看,但没在接收信息“的空。像一台开着机但没联网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显示的是蓝屏。
“你周末没睡好?“江逾白小声问。
沈辞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指尖的皮肤在晨光下看起来正常,但江逾白注意到——沈辞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蓝色的痕迹。很淡,像圆珠笔漏墨蹭上去的。但沈辞从来不用蓝色圆珠笔。
“还好。“沈辞说。
“你英语书拿反了。“
“……我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含在喉咙里:“刚在想题。“
江逾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读“壬戌之秋“。但心里记下了——昨晚沈辞大概率没怎么睡。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是像自己一样,在反复咀嚼周六图书馆里发生的一切吗?还是在做别的——更沉重的事?那些他不敢问、但越来越想知道的事。
早读结束后有十五分钟课间。江逾白去走廊透气。
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晒了一上午的塑胶跑道的味道。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啃面包。
他忽然想起周六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些代码。loop。break。save_point。player_01。还有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江逾白=save_point_001“。
如果他是存档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次轮回,他都是那个“可以回到“的地方?还是意味着——他是那个“一旦丢失,一切归零“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甲修剪整齐,指节上有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他的身体也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上周五胃疼的时候会真的疼?为什么暖宝宝贴上去会真的暖?
“你站在这里发呆。“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逾白回头,看见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没发呆。“江逾白说,“在想题。“
“什么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