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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隔壁的歌声(第2页)

狗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就抓到一条鱼,但是摸了两只螃蟹,螃蟹夹了他的手指头,疼得他嗷嗷叫。

苏维桢就笑起来,说那你嗷嗷叫的时候有没有把螃蟹甩出去,狗蛋说没有,我把它塞进竹篓里了,塞完才嗷的。

陆归鸿端着碗,慢慢扒着饭,眼睛没有离开过对面的两个人。他看到苏维桢笑着揉了揉狗蛋的脑袋,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孩子碗里。他看到狗蛋抬起头,嘴边的米粒还没擦,冲苏维桢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这种亲昵是伪装不出来的。

陆归鸿忽然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狗蛋吃完饭,又喝了半碗汤,然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仰起脸对苏维桢说:“苏先生,我娘说你明天要去修水车?”

“嗯,水车轴子不大灵光了,得修一修。”

“那我来帮你!”

“你?”苏维桢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连水车叶子都够不着,拿什么帮?去帮我看着那几个小的别掉溪里就行。”

狗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端着碗去了厨房。

入夜之后,山村安静下来。苏维桢把厢房收拾了出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半旧的被褥,在床板上铺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被褥抖开之后先铺褥子,四个角一一抻平,边沿塞进床板与墙壁的缝隙里,然后放枕头,枕头摆在床头的正中央。

最后铺被子,抖开,对折,抻直,用手掌从床头到床尾平平地抹了一遍,又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归鸿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维桢的每一个动作。铺床不是稀罕事,但铺完之后还要用手掌把被面平平地抹一遍,抹到连最后一道褶子都消失,这种习惯,他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

血神教总坛的寝殿。那间卧室是整个寝殿里唯一没有被砸烂的地方。床上的被褥叠得四四方方,玉枕摆在床头正中央,床单扯得平平展展,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盯着那道被苏维桢用手掌抹平的被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卧房那张床也是这个人的手笔,那就意味着苏维桢在钻密道之前,还花时间把卧室收拾了一遍。一个急着逃命的人,有什么理由要在逃跑之前叠被子、抻床单?

被褥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叠得齐整。窗台上放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光安稳地亮着,偶尔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

说是厢房,其实和主屋只隔了一堵薄薄的木板墙。陆归鸿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头下,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木纹,耳朵却在听隔壁的动静,心里反复推演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那盘腊肉,那颗被小心摘掉的苦胆,那个孩子豁了一颗牙的笑容,还有那道被手掌抹平的被面。每一样都和案卷对不上,难道殷长恨还有一个孪生兄弟?除此之外,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他今晚本想去苏维桢的房间里查探一番。他注意到卧室的墙角放着一只落着锁的藤编书箱。书案上堆着几卷册子和几张写了一半的纸。如果能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最佳的动手时辰,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很轻的歌声。

声音不大,旋律很舒缓,像山间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淌。陆归鸿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旋律,不是江南小调,不是山歌野曲,也不是他走南闯北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

他闭上眼睛,想辨认出歌词。但那声音太轻了,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好像是“撑一条船”“离开”之类的词,又好像不是。

这四个月来荒山野岭,驿站码头,没有一晚是真正放松的。此刻躺在这张简陋但干净的床上,听着隔壁那个可能是殷长恨的人在哼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旋律古怪又莫名好听,悠悠荡荡,像一个温柔的漩涡,把他脑子里那些紧绷的思绪一丝一丝地卷了进去。

他的警惕心在黑暗中一丝一丝地松动,而那个旋律还在不紧不慢地流淌。

迷糊中他闪过一个念头,书箱还没查。但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下一段旋律冲散了。

陆归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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