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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但行好事(第2页)

首先,这张脸太显眼,走到哪儿都藏不住。其次,昨天进村时那几个老人说的话还热着,小石头的事,赵大柱的事,这个人在溪山村扎下的根不是一天两天能拔起来的。最重要的是,他下意识里不太想相信这个人会跑。

这种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先生托我下山,”陆归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目光却稳稳地落在苏维桢脸上,“就不怕我拿了银子一去不回?”

苏维桢眨了眨眼,透着一丝狡黠,摊开手:“陆少侠要是真拿了银子不回来,那就算我识人不明。五十两银子啊,我要吃糠咽菜好久了。”

“五十两?”陆归鸿的眉头动了一下。

“要买的东西不少呢。”苏维桢掰着手指头算给他看,“铁锹得买十把,凿子大小各六把,石灰至少五十斤,木桩要找够粗够直的杉木,还要扯几丈粗麻绳。镇上有铁匠铺,我记得石灰窑在西街尽头,木料好像在另一头。零零碎碎加起来,五十两只少不多。”

他说得极其自然,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每一处都明明白白,像是这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

陆归鸿看着他的手指在空中一根一根地掰下来,心里的困惑又厚了一层。如果这个人真要跑,何必把银子的去处说得这么详细?这五十两的清单,听着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倒像是在他心里盘了许久的计划。

陆归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追了殷长恨数月,看过无数次关于这个人的案卷和画像,听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和恶行。在所有那些描述里,殷长恨都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阴鸷和戾气。他做的饭很好吃,他铺的床很齐整,他教孩子杀鱼的时候不能扎破苦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好。”陆归鸿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好字。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清单你列好,银子不用急着给,等我回来再算。”

苏维桢眼睛一亮,那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欣喜。

“行!我就知道没看错人。”苏维桢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到他手里。那纸条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折痕都被压得服服帖帖,在口袋里揣了不少时间。

陆归鸿展开一看,除了修水渠的工具,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整羊两头、盐十斤、糖十斤、米五十斤、面五十斤、菜籽油十斤……

“这羊是?”

“这个村子虽然不大,挖水渠也不轻松,村子里的大伙都要来帮忙的。我就想着,弄上两只羊,现杀现炖,热热闹闹吃一顿。酒也得备一点,山里人家不讲究,土烧酒就成。吃饱喝足,大伙才有力气干活。”

陆归鸿看着苏维桢说到兴起时眼睛闪闪发亮,这个人如果不是殷长恨,那他又是谁呢?

“先生想的周全。”

苏维桢伸手去拿茶壶,给陆归鸿的杯子里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抬头看着陆归鸿,脸上那种说正事的神色还没散。

“陆少侠,银子还是得先给你。”

陆归鸿刚端起茶杯,闻言又把杯子搁下了:“我说了,回来再算。”

“不是客气。”苏维桢摇了摇头,“你要是碰上了怀崽的母羊,一并帮我买回来,一只就够。”

“怀崽的母羊?”

“嗯。”苏维桢往院门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狗蛋家的土坯房,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狗蛋他娘病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不见好。什么病我说不上来,我不是大夫,不好乱下判断。只能用个最笨的办法,尽量吃饱吃好,身子才有本钱扛。狗蛋这孩子懂事,在我这儿吃了什么好的都要留一半带回去,可一个孩子能带多少?”

苏维桢叹了口气,接着说到,“还有老李家的小石头。烧退了之后也缓不过来,三岁的娃娃和只小猫崽一样。羊奶养人,大人喝一碗,小孩喝半碗,总比喝米汤强。”

陆归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维桢。这个人连别人家生病的孩子都算进了采购清单里。

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上新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苏维桢抬头看了眼枣树,那棵树他刚来的时候半死不活缠满枯藤,如今冒了不少新叶子,绿得发亮。他又转回来,发现陆归鸿还在盯着他看。

“怎么了?”

“先生和这村里的人非亲非故。”陆归鸿的语气不是质疑,但也算不上完全的闲聊,介乎两者之间,“修水车,挖水渠,又是杀羊又是买奶羊,银子花出去少说也得上百两。如果哪天先生走了,这些钱不就白白扔在这里了?”

苏维桢听了这话,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几乎是陆归鸿话音刚落就开了口,语气轻快得像是对方问了一个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问题。

“陆少侠,你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时候,动手之前会先算一算值不值吗?”

陆归鸿斩钉截铁道:“自然不会。”

“那不就对了。”苏维桢往椅背上一靠,摊开手,嘴角弯起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你有你的侠,我有我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吗?陆归鸿从未听过这句话,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殷长恨说得出这样的话吗?

苏维桢说完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对了,你别老叫我先生先生的,听着别扭。叫老苏就行。”

陆归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看着苏维桢,这人是在说笑?眼前这张脸五官俊美,皮肤光洁,怎么看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和自己分明是同岁。血神教案卷上写得很清楚,殷长恨今年二十有七。老苏?这个“老”字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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