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温度开始上升了。
提奥多注意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封门接缝的侧面查看封泥干裂的程度。膝盖隔着衣料贴在地面石板上,觉得烫。起初他以为是自身温度造成的错觉,换了个姿势把掌心直接贴在地面上,确认了温度确实在升。温热从石板表面均匀地透上来,像整个底层地面被底下某处散出的热量同时烘着。
赛伦也察觉到了。
他把手从石碑表面移开,重新贴回地面感受片刻。"热度分布均匀,不是局部热源。底下的空间正在被加热,热量透过地层传导上来了。"
他们脚下埋着东西,不是管道或暗渠,而是一片与地层等大的、持续产生热量的空间。
"如果能量灌注到封门位置之后无法继续下行,全部积蓄在门外,那被加热的不只是封门这一小片,而是整块底层空间。"
赛伦站起来,沿着碑体走了几步,把掌心贴在不同地点的地面上比对温度差异。各处温差极小,几乎一致。他站起来的时候摇了摇头,"没法精确判断积累总量,但地表温度在上升说明能量还在灌入,而且被封住的底面没有泄口,热量一直在积聚。"
提奥多站起来,回到碑体后面的墙壁前。那片浅凹坑的灰蓝色残余还在,颜色和之前一样,没有变亮或变暗。他伸手过去,悬在凹坑前方约一掌处,感觉到空气中有一层微不可察的热浪在浮动,像密封空间内部压力升高后从细微孔隙渗出的气流。
"封门有孔隙,密封得不算绝对,压力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渗漏。这条渗漏路径很可能就是热空气从底层上行抵达这间石室的通道。"
赛伦走到石碑正前方,蹲下来再次查看封泥边缘与石板之间的接缝。封泥整体干燥均匀,没有明显裂纹。但接缝的某些位置颜色比周围略微变深了,像里面的石材从深处渗了一层水汽或油分出来,被封泥表面吸收后留下深色印记。他指着其中一处深色印记让提奥多来看。
提奥多蹲在他旁边看,印记确实不是原来就有的。他对封泥干燥均匀程度的印象很清楚,因为刚从上层下来时他专门检查过一遍。那阵子印记不存在,是后来才浮现的。
"能量灌注的压力正在把底下的东西向上推。封泥挡着不让它出来,但压力在封泥与石层接触面之间形成了挤压,把底层原有的潮气或杂质挤出来渗进了封泥表层,形成了这些印记。"
赛伦用刀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处深色印记,刀尖触感微湿,像接触了一层极薄的冷凝液层。他用指腹轻擦了一下封泥表面,闻了一下气味。带矿物味的潮气。
"底层有水。"
提奥多也闻了一下。
潮气的气味与回流口的水相似,但多了一层更重的矿石气息,像水在流经深层岩层时溶解了更多矿物质之后形成的味道。"地下水从地层裂隙里渗上来了。可能是压力把封闭空间里原本均衡的水汽压出了新的出口,让水汽沿着封门接缝不断渗出。这种渗出可能会持续加速。"
提奥多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观察整面碑体和封门的位置关系。被封的入口在碑体下方。能量灌注来自上方,被封的门堵住了下行通路。渗水来自底层,正在从封门底部向上挤压。两股力量从相反方向同时作用在同一道门上,像一道被夹在两道水流交汇处的闸口。
"这扇门可能撑不了太久。"赛伦也站了起来,"从两面同时过来的力在门板里面会形成相互挤压。如果门板的材质本身已经老化了,中间层会在这种双向压力下更快地出现结构性衰减。"
提奥多看了片刻,地面温度在持续上升,虽然速度不快,但能感觉到从温热向微烫过渡的趋势。封泥表面的深色印记也在缓慢增多,从最初的一处变成现在的三处,分布在接缝的不同位置,像封泥层正在以多个点同时向外渗水。
"把指环留在原处之前,所有平衡都是持稳的。她封完这扇门离开时,能量还没开始灌入。"提奥多把目光从封泥接缝上移开,转向那具靠碑而坐的骨架,"她的密封完成时是均衡的。而我们现在把能量灌进去了,压力让她留下的密封出现了偏移,渗漏正在加速。"
赛伦也望了一眼那具骨架。
靠着石碑的坐姿、搭在碑面上的手指骨节、系在脚踝上的绳结。这个人在门被封上之后一直坐在那里,可能也感知到了这些。
"这扇门被封后一直没有打开过,她说不出门里的东西是什么,但她选择了封死它。而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刚好反过来。"
赛伦走到他旁边,把手伸进衣袋里。
"门会在什么时候被压开?"
"根据温度上升速度推算,门可能还能撑住一段时间。但目前这扇门内部的受压情况我们无法精确判断,可能比预估的撑更久,也可能提前崩溃。"
石碑底部那道接缝,在微光石的光线照射下,提奥多隐约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变形。接缝在接缝与碑体相接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错位。像两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之间的间隙,被向侧面挤偏了一丝角度,而另一侧产生了反向的小幅度偏移。这种压缩变形正是压力在挤压前兆的表面表现。
赛伦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道微小的压缩带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
提奥多把背囊重新系紧,站直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碑底接缝的压缩变形和封泥表面的深色印记,然后转身沿绳子原路往回走。赛伦跟在他身后。两人没有再交谈,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交替响着,一声之后隔几步再响一声,像两枚交替击打的旧木锤,正沿着一条被标记过的路径,一步一步地退回到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