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离开后,周黎和蓝伞二人也一前一后,默契地回到了周黎家中。
“你怎么不回自己家?”看着和小动物似的紧跟自己回家的蓝伞,周黎举着钥匙停在了家门口。
“我还以为你在餐桌上甩我一眼刀,是有话想问我?”蓝伞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周黎看他两眼,确认他手无缚鸡之力后认可地点了点头,算是赞成了他的回话,这才放他进了门,“我怎么敢甩眼刀呢,蓝老师又在和我开玩笑了,请进吧。”
进门以后就等着看我把你五花大绑按斤卖了吧小篮子。
周黎面色不改,蓝伞倒是在进门时多瞥了他两眼,“谢谢,希望我还能顺利见到明天的太阳。”
周黎微笑。
“所以,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在周黎家,蓝伞依旧如鱼得水,进门后转着轮椅,怡然自得地欣赏周黎关门换鞋的动作。
嗯,腿很直,脚踝缺点肉,腰也太瘦了些,还是得多吃点,脸也……哦,又在瞪人了小机器人。
迎着周黎看起来要吃人的视线,蓝伞淡定微笑,继续等待对方的答案。
“没有问题,只是想谢谢蓝老师罢了,现在我只用重修一节课,负担轻了不少。”周黎垂下眼,轻飘飘地说着感谢。
“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在开心。”蓝伞在心中盘算着下回来该做什么菜,口中也不忘提出自己的疑问,“比起开心,你看起来更想揍我一顿……幸好我是老弱病残,算是有身份保护?”
周黎忍了忍,屏住自己的坏脾气,“不会,我怎么会揍你?我大概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挂科了,重修会很累,况且严邬那边的重修有我一份责任,我只是在弥补自己给你制造的麻烦。”
“这是你在弥补,那那句话呢?”
“哪句?”
“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嗯,是我自作主张,为了争取教导主任的帮助采取了权宜之计。”蓝伞紧盯着周黎的表情,试探地道歉,“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吗?那我以后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说了。”
“我不是在责怪,只是提问罢了,你没必要向我道歉。”
“我以为你需要。”
“你以为你以为,又是你以为!”周黎忍不了了,他像是一个被吹到即将爆炸的气球,颤抖着嗓音大声反驳,“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周黎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意图将见面后所有的委屈一吐为快。
“十四年前,你自作主张地离开,断了所有联系方式。”
“开学的时候你又擅自出现在我眼前,自说自话地闯进我家里,每天给我送饭、照顾我,就好像这消失的十四年是我的臆想。”
“而现在,你又以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一言不发地把我带入你的社交圈里,也不问我是否需要就对我施以援手。”
“我应该感谢你吗,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吗?”周黎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他明明可以靠自己处理好一切,“只是重修罢了,忙一点就忙一点,总归这十四年我都靠自己熬过去了,现在也依旧可以自己处理好!”
“你的好心来得太晚了,蓝伞。”周黎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他不喜欢大吵大闹地处理事情,太难看了,“在你选择离开十四年的时候就该明白,你会在这些年里失去做我家人的机会,或者说,你早已不是我的任何人。”
“没有机会弥补了吗?”蓝伞的双手握紧了轮椅把手,青筋紧绷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周黎并不接茬,他想了想,原地坐了下来,同时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也任由蓝伞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时间过了实在太久了。蓝伞,久到我几乎快要忘记当初的自己有多痛苦了。”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爹不疼娘不爱的,大概也是我天生就六亲缘浅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家人,结果连你也离开了。”
说到这里,周黎却又笑出了声,他把脸抬起,看着蓝伞的腿,舔了舔干涩的唇,“大概我的命也就这样了,自己运气差,连带着家人也倒霉,结果还拖累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你没有,不要这样妄自菲薄!”蓝伞急匆匆插话。
周黎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回忆,“总之你走了以后,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里,上学打工是一个人,生病挂号是一个人,搬来这陌生的地方上学找工作也是一个人……起初我还担心你突然消失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找了你很久,可惜我没本事,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干脆就开始恨你——恨你一走了之,恨你不告而别。”
“但大概是恨了太久,某天我忽然良心发现了,”周黎展现出释怀的表情,“那一天,我忽然觉得,你走了也好,走了,你说不定还能过得好些,每天跟我呆在一起才是耽误了你。”
“至于我,一个人挺好的,还是一个人舒服。”
周黎的一只手垂在空气中,指节慢慢收紧,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良久,蓝伞轻声开口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这么久,你受委屈了。”
周黎落下泪来,“你不用道歉的,我经历的一切本就与你无关,是我太贪心。”
“贪心的是我才对。”蓝伞凑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周黎的头,“我缺席了你的生命这么久,却仍想回来,想贪心地当你的家人、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