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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第1页)

蓝伞出门见白衣时,周黎正从梦中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钻进被窝里咕蛹了一通意图逃避电话铃的攻击,但来电的主人显然也很熟悉周黎的多国杂交生物钟,一次不接二次来袭三次追杀。周黎扛不住了,这电话大概是催命来的。

周黎愤愤地从被子下探出手,摸索着抓到了自己的手机。接电话需要保持基本的社交礼仪,但他现在和一只愤怒的草履虫没什么区别,于是强制自己进行了两次深呼吸后方才接起通话彬彬有礼地开口,“您好,这里周黎,请问是那位?”

“哥”,来电人是吴两,她无视了周黎语调中带着的睡意,冷静地直奔主题,“我的装置被卡了。”

“装置被卡了?”周黎的声音放松下来,不是导师,谢天谢地。他把外放打开,脑袋也舒适地拱出了被窝,“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

“我上回做的装置报名参加了一个当代艺术展,”吴两那边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看文件,“明明之前参审的时候都好好的,结果现在策展人说我那个装置上的刀口危险系数大,还有金属部件的焊点也不牢固,万一有熊孩子碰到了会被砸到,所以不让我入展。”

周黎一边听,一边支起身盯着蓝伞留在床头的纸条看,直到吴两的话告一段落才移开视线。他打开保温杯开始抿水喝,“你那些刀口是怎么处理的?”

吴两刷一下摆出了专业团队的姿态,“我做装置的时候早考虑过参展安全需求了,刀口全嵌在软管里,你想碰瓷都得找不到路。”

周黎沉默了两秒,“那他说的那个什么焊点呢?”

“让焊工师傅焊了三层,真有人能掰动的话我帮他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吴两幽幽回复。

周黎不说话了。

“策展人名字叫思齐,好像也是研究生,你认识吗?”吴两继续倒苦水,“最开始他只是给我发了一份邮件,字里行间全在说我的装置‘有安全隐患’、‘不符合展览规范’、‘建议整改’……我当时还寻思这策展人的安全意识堪比正在被追杀的蚊子,现在想想原来对方是杀虫剂,我才是那只被杀的蚊子。”

“后来我按照他的意思来来回回改了三遍,每次改完他都说可以了,结果每过两天就又会出现个新问题。”吴两叹出一口浊气,“三遍了,整整三遍,商场促销也就折上折,他这分明是把我当碟中谍耍!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在针对我……我甚至连顺手在他车后座塞两瓶茅台都试过了,结果连钱带酒全部退回!”

“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哥——”吴两的声音算不上激动,倒不如说是无力的哀嚎,“你和他合作过吗?帮你凄凉可怜的妹指点一下迷津吧我的亲哥——”

周黎喝了口温水,脑袋清明了些,他打断了吴两的哀嚎,“我认识思齐,他是我的本科室友。”

吴两不嚎了。周黎继续解释,“我们住在对床,他学策展,我学创作。他一直不喜欢我画的东西。”

“因为你也是被杀的蚊子之一?”

周黎想了想,“不,因为他觉得我是个照相机。”

“……什么意思?”吴两摸不着头脑。

“思齐那人老是神神叨叨的,一天天的爱念叨什么艺术应该超越现实、构建幻想……我的画,就那些瓜子电灯银杏叶之类的,他老觉得这些东西谁都能画,所以判定我是个艺术民工,和高精度照相机没区别。”周黎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调侃自己,“但他人也不坏,至少承认了我技术高超还愿意评价我的画精度高,照相机就照相机吧,又有什么不好?”

吴两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所以他是因为不喜欢你,所以也不喜欢我吗?他知道咱俩的九族族谱?”

“这倒应该不至于。”周黎选择性忽略了吴两的夸张比喻,“他不喜欢的通常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那种随处可见的艺术,换言之,他觉得我在偷懒。”

周黎给自己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躺着,就好像自己是一坨正在晒太阳的史莱姆,“他觉得用现成的东西做艺术就是在投机取巧,而你跟着我的思路走,他自然也会连带着不认可你。”

吴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几秒后复又追问,“那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周黎愣了一下。

“我的画……或者说你的画、你的艺术。你也会觉得它们和‘高精度相机’的产物没区别吗?”吴两的声音带着迷茫。

周黎仰面躺着,床头柜上放着他喝剩的半杯水,阳光照在水面上,穿透了空气中浮动的灰,“我怎么会这样对自己?”

周黎回忆着慢慢讲述,“相机是相机,人是人。我画身边的物很久了,有天晚上我在和我妈吵架,我躲在房间里、后背抵着门,抬眼时看到桌上有个梨。那个梨蔫得不能再蔫,丑得不能更丑,表皮有伤痕还长满了斑点。我看到的时候正在思考自己的门还能撑住拳打脚踢多久,然后盯着那个梨,我就开始画了,画到我妈骂人骂累了、踢门也踢不动了。我就这样画着画,竟也见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周黎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隐秘的骄傲,“相机可拍不出那个。”

吴两歉疚的声音传来,“抱歉,让你想起这些。”

“不是什么大事。”周黎打了个哈欠眨出两滴泪,“都已经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吴两认真回复,“我知道了,谢谢哥,那我也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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