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白发现沈不渝每天中午基本都不吃午饭。
也算不上刻意观察。只是每天中午下课铃响过,他从食堂走回教室,沈不渝大多时候都待在座位上。要么埋头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指尖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桌上摊开一本数学书,书页就停在同一处,从来不肯往后翻一页。桌面空荡荡的,没有面包、便当这类食物,只有一盒常温牛奶摆在桌角,大多数时候盒子原封不动,从早自习放到午休,吸管都没有拆开。
换作旁人看到这一幕难免会多想,季疏白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前桌两个人收拾书本准备冲向食堂,路过座位旁,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小声念叨:“唉,后排这位不会真的就靠光合作用续命吧。”两人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可话还是飘进了季疏白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头两天季疏白没往深处多想,只当这人单纯没有胃口。直到第三天中午,走到半路才想起英语卷子落在教室,转身折返上楼。午后走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只剩零星几个人慢悠悠闲逛。阳光斜斜扫过走廊的瓷砖,地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碎叶。推开后门那一瞬间,刚好撞见沈不渝对付他所谓的“午饭”。
只是一袋吐司,只咬了小小的两口,随手搁在桌边,没过一会儿又把包装袋折好,塞进桌子底下。沈不渝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了一小片锁骨。胸口印着褪色的校徽,他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神色淡淡的。
季疏白靠在后门,安静看了几秒,没有出声打扰,拿起窗台上的卷子,悄咪咪离开了教室。
他似乎早已习惯这样凑合度日,情绪很少会外露出来。
第二天午休,季疏白从食堂拎回两份餐盒,塑料饭盒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轻轻把其中一份放到沈不渝桌上。
沈不渝原本靠着椅背刷手机,视线里忽然多出来一盒饭,他愣了愣,抬眼看向季疏白。“你带多了……”
“打饭那边多打了。”季疏白拖开椅子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声音压得很轻,“不吃也是浪费。”
这话听着就是借口,谁都听得出来。沈不渝盯着盒饭看了很久,半晌才伸手拿起筷子。他手腕偏细,手背上留着几道浅浅旧疤。握筷子的姿势和握笔很像,大拇指下意识向内用力,指尖被勒得微微发白。
沈不渝吃得很慢,只挑几口青菜,盒里的肉一点都没碰,米饭扒拉两下就停住。他没有把餐盒推回去拒绝,就任由饭盒摆在桌上。
等季疏白吃完自己那份,起身扔垃圾的时候,顺手收走了沈不渝几乎没动的盒饭。季疏白快要踏出教室,身后飘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谢…谢……。”
季疏白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隔天中午,季疏白照旧拎两份午饭回来。这一回沈不渝提前把桌面清出一小块地方,两个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
他依旧吃得慢条斯理,吃几口就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隔一会儿才继续动筷子。荤菜依旧碰都不碰。正午阳光落在手背上,那些旧疤颜色很浅,和肤色融在一起。
季疏白默默看在眼里,昨天的青菜他基本吃完了,荤菜一动没动,米饭也就吃了几口。
第三天排队打饭,窗口挤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队伍排得歪歪扭扭,不少人边排队边闲聊打闹。季疏白随口跟食堂阿姨多要了一勺青菜,算不上特意安排,只是排队时顺势提了一句。盒饭放到沈不渝面前,青菜比平时多一些,肉照旧摆在原处。
沈不渝垂眼扫过盒饭,没有多问,拿起筷子夹起青菜。慢慢咀嚼吞咽,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比前几天要多。
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个人之间默认的事。每到午休,季疏白带两份饭回教室,沈不渝总会提前收拾好桌面。但他只吃青菜,肉类一概不吃,米饭最多拨出小半份。
季疏白打菜时总会下意识多要些青菜,一切都心照不宣,不必摆到台面上讲。
多数时候两人就安安静静吃饭,教室里只有窗外樟树被风吹动的声响。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举动,两个人的关系,就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慢慢靠近。教室里也偶尔会有同学悄悄往这边瞥上两眼。
差不多过了一周,正午照常吃饭。季疏白低头拆开筷子的塑料包装,摩擦的细碎声响响起,身侧忽然传来沈不渝很低的声音。
“小时候。”他顿了顿,“我爸打完不给饭吃。”
季疏白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沈不渝语气平淡,就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他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嚼,咽下去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指尖无意识敲着餐盒侧壁,节奏慢悠悠的,发出闷闷的声响。
房间里陷入安静,隔了许久,他才再度开口。
“后来我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