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只是没有风。干草堆上已经躺满了孩子,挤成一团,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影七找了一个角落,把十九按在干草上。“坐着。”十九坐下。影七把自己的被褥——一床破旧的棉絮,已经硬得像一块板——拉过来,盖在十九身上。十九缩进被褥里,还是抖。影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在十九身边躺下来,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背对着风口,用整个身体挡住那堵透风的墙。十九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影七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按在他后背上,把他按紧。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在影七后背上,冰的。他没动。十九缩在他怀里,不抖了。第四天早上,粮还是没有来。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刚开始是胃里空,烧得慌,像有火在烧。后来是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再后来,是冷。极度的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缩都缩不紧,怎么抖都抖不停。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啃木头。这几年他活下来了,没有被饿死,没有被冻死,没有被淘汰,但这一回,他有点撑不住了。嘴唇是紫的,脸是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什么神采。他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只要冻僵的雏鸟。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十九的眼珠动了动,没有力气转头。那个人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是影七。他坐在墙角的干草上,把十九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门口,挡住灌进来的冷风。十九靠在他胸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都冻僵了,说不出话来。影七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他,用那个瘦削的背,挡住外面的风。风一直在吹。从门缝里,从墙缝里,从每一个能钻进来的地方。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割在人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影七的后背挡着门,风灌不进来,但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往屋里钻。他把十九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包住。十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块冰。影七低头看他。那孩子闭着眼睛,嘴唇紫得发乌,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影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他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只手暖完了,换另一只。脚也是凉的,他把十九的脚拉过来,塞进自己衣服里,贴着肚子。肚子那块肉是最暖的。十九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影七就这么抱着他,坐了一夜。------有人饿死了。是角落里的一个孩子,六岁,和十九差不多大。他缩在干草堆里,蜷成一团,没有声息。管事来看了一眼,让人把他拖出去,扔在雪地里。十九看着那个孩子被拖走。他靠在影七怀里,没有力气说话。过了一会儿,影七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饼。只有一个。不大,干干的,硬硬的,不知道藏了多久。那是他上个月偷偷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暗营里,每个冬天都有人饿死。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他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十九。十九看着那块饼,愣了一下。他没有接。他看着影七,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影七把饼塞进他手里,把小的那半收回来,咬了一口。那饼太干了,嚼起来像嚼沙子。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把手里那半块饼递到十九嘴边。十九张嘴,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他嚼着,咽下去,把手里那半块大的递回去。影七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十九再咬一口。再递回去。他们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分,一个饼,分成了无数口。每一口都很小,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屋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屋里,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分着最后一块饼。没有人在旁边看。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分着,一口一口,像分什么宝贝。饼吃完了。最后一口是十九咬的,他咬完,把手里那点饼渣舔干净,然后靠在影七怀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