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梦里有一双手,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双手也是这样,指节分明,虎口有茧。那双手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萧珏忽然伸手,握住那只手。影七僵住了。他的手被萧珏握在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能感觉到萧珏掌心的温度,比雨夜的温度高,烫得他指尖发麻。萧珏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雨还在下。很大。两个人站在廊下,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溅进来,打在他们脚边,打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动。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默的、深黑的、他在梦里见过的眼睛。他说:“我梦见你了。”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萧珏继续说:“我梦见我很小的时候,发着高烧。有人守在我身边,用冷帕子敷我的额头。那个人说‘活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那只手攥得更紧。“那双眼睛,和你的一样。”影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太响了。他怕萧珏也听见。他想起那个雨夜。十二年前,暗营,十九发着高烧。他守了他七天七夜,一遍一遍用雪化成的水敷他的额头。十九那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现在他攥着他的手。影七想把手抽回来。他应该抽回来。他应该退后三步,垂眼说“世子认错了”。但他没有动。他的手被萧珏攥着。那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舍不得动。萧珏看着他,等一个答案。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好像小了一些。然后他开口。“世子,”他说,声音很轻,“您该进去了。会着凉。”萧珏愣了一下。他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动。萧珏忽然有些想笑。一种涩涩的、说不清的想笑。他松开手。影七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它们稳稳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萧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影七站在原地,站在雨幕边缘,站在那道门外面。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依旧看着,像是能看穿那扇门,看见里面那个人。旧衣萧珏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从大到小,从密到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哒哒声。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他还是没睡着。萧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凉的,贴着脸,凉意透进来。他闭着眼,想让自己睡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就是影七站在雨里的样子。玄色的侍卫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那双眼睛看着他,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昨晚,那双被他握着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但他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那双他说“我梦见你了”之后,忽然亮了一下的眼睛,只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暗得像是他把所有的光都压回了胸腔里。还有那句——“不认识”。他不信。他以前信。以前他问“你是不是见过我”,他说“没有”,他信了。他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说“不曾”,他也信了。他问什么,他答什么,他全都信了。可昨晚,他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再听那句“不认识”,他一个字都不信。那双眼睛骗不了人。萧珏把手举起来,举在眼前。天已经蒙蒙亮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手上。就是这只手,昨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被雨淋过,但握在掌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温度。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那个人守着他,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说“活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和影七一模一样的眼睛。萧珏慢慢坐起来。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异样——看见他就安心,看不见就想,醒着想他,躲他又忍不住看他——不是因为他病了,不是因为他疯了。是因为他本来就该认识他。在他忘掉的那段岁月里,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即使他忘了,身体还记得。重要到即使他不记得那些事,每次看见他,心还是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