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亮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孙若兰的话卡在嗓子里,车帘从指间滑落。瑜儿收回目光,伸手从沈卿鹤手里抢过了缰绳。两只小手握住缰绳,学着沈卿鹤教他的样子,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认得小主人的腿力,立刻加快了步子,从队列中段小跑起来,穿过步兵方阵,穿过骑兵侧翼,越跑越快,越跑越远。风灌进瑜儿的衣袍,杏黄色的袍角猎猎翻飞。他没有回头。沈卿鹤也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抢了缰绳就跑的小团子,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抿得紧紧的嘴唇。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慢一些”,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瑜儿的发顶。黑马穿过整支队伍,跑上了猎场外围的一处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秋草,被风一吹,涌起金色的浪。瑜儿勒住缰绳,黑马停下脚步,打了一个响鼻。坡下是浩浩荡荡的围猎队伍,旌旗如云,人马如蚁。坡上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瑜儿。”瑜儿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看了你好久。”沈卿鹤没有接话。“从去年重阳就开始看。今年端午也看。中秋也看。今日还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藏都藏不住的委屈。沈卿鹤低下头,看着那只泛红的耳尖,轻轻弯了弯唇角。“臣没看她。”“我知道。”瑜儿的声音更闷了,“你谁都没看。是她们非要看你。”沈卿鹤没有再说“臣没看”,也没有说“殿下不必在意”。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怀里这只委屈巴巴的小团子拢得更近了些。风从坡上吹过,秋草沙沙地响。过了好一会儿,瑜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很多。“卿鹤哥哥。”“嗯。”“你以后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仰起脑袋的小团子。十岁的孩子,眼眶还红着,却努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伸出手,把瑜儿被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拨开。“臣从来都只给殿下一人看。”瑜儿怔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靠进沈卿鹤怀里,把缰绳塞回他手里。“那回营地吧。我饿了。”沈卿鹤拨转马头。黑马慢悠悠地走下缓坡,秋草在蹄下沙沙作响。瑜儿窝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回到营地的时候,萧宸和沈铮已经下了御驾。萧宸站在御帐前,远远看见黑马驮着两个人从缓坡上下来。太子窝在沈卿鹤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在他胸口。沈卿鹤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着太子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萧宸偏过头,看了沈铮一眼。“你儿子把朕的儿子拐到坡上去了。”沈铮面无表情:“陛下,臣觉得是太子殿下拐了臣的儿子。”两个老父亲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沈卿鹤翻身下马,把瑜儿抱下来。瑜儿落了地,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沈卿鹤便任他攥着,牵着他往营帐走。路过御帐的时候,瑜儿停下脚步,朝萧宸喊了一声“父皇”,又朝沈铮喊了一声“爹爹”,然后继续攥着沈卿鹤的衣襟走了。萧宸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沉默了一瞬。“沈铮。朕刚才跟你说的聘礼单子,再加一样。”“陛下请讲。”“京城最好的马场。朕记得城南有一座,依山靠水,跑马道修得极好。”沈铮想了想:“那是安国公府的旧产,如今收归内帑了。”“就是它。赐给沈卿鹤。”萧宸顿了顿,“省得他以后带朕的太子骑马,还要跑那么远的坡上。”沈铮的嘴角抽了抽。他决定不提醒陛下,那座马场离侯府不过两炷香的路程。进了营帐,瑜儿才松开沈卿鹤的衣襟。高安已经备好了膳食,热腾腾的狍子肉,炙得金黄,配着秋日新采的松蘑炖的汤。瑜儿在矮几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卿鹤哥哥。”沈卿鹤在他身侧坐下。“你以后,真的只给我一个人看吗?”沈卿鹤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汤匙,舀了一碗松蘑汤,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放到瑜儿面前。“臣十五岁那年,在千秋宴上,被一个三岁的小团子抱住了腿。那时候臣以为,这辈子大约就是那样了。后来那个小团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