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掌拍在他后腰上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怕怀里的人听见。然后是第二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他咬紧了牙,血从嘴角渗出来。第三掌挥过来的时候,熊爪从他的左眉梢斜划而下,划过双眼。世界变成一片血红。瑜儿感觉到护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猛地收紧了。紧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无数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地面震了震,然后安静了。“卿鹤哥哥。”瑜儿的声音在发抖,“卿鹤哥哥,熊死了。卿鹤哥哥,你松开我。”沈卿鹤没有动。他的手臂还维持着护住瑜儿的姿势,脊背还弓着,像一面被风雨浇透了的盾。“卿鹤哥哥?”瑜儿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沈卿鹤的脸。血从眉梢的伤口涌出来,流过紧闭的双眼,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沈卿鹤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血珠子顺着下颌滴落,落在瑜儿杏黄骑装的胸口上。一滴,又一滴。“卿鹤哥哥,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沈卿鹤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从前那种温润的、像春日溪水漫过卵石的光。血从眉梢流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睁着眼,却看不见瑜儿。“瑜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没有受伤?”瑜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捧住沈卿鹤的脸。小手贴上他沾满血的脸颊,血是温热的,脸是冰凉的。“卿鹤哥哥,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你看看我。”沈卿鹤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在努力地寻找什么。可那双眼睛的方向是偏的,偏向了瑜儿身侧半尺的地方。他找不到他。“瑜儿。”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别怕。臣没事。”然后他松开了护着瑜儿的手。那双手臂从他身上滑落,垂在染血的草丛里。沈铮从御帐前冲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他的儿子靠在古树的树干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里面空空的。太子殿下跪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一声一声地喊卿鹤哥哥。围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太子殿下越来越哑的呼唤。太医是被福全拽着跑过来的。老太医跌跌撞撞地扑到沈卿鹤面前,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卿鹤的眼睛没有追光。太医的手开始发抖。“腰。”沈卿鹤的声音很轻,“先看看腰。殿下摔下马的时候,臣用后背垫了他一下。”太医的手从眼前移到后腰,轻轻按下去。沈卿鹤的眉头猛地皱紧,额角渗出冷汗。太医的脸色变了。“抬担架。要硬板的。不能弯折。”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沈铮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儿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玄色骑装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脸上的血还是腰上的血。他躺在那里,脊背始终绷得笔直——那是方才护住瑜儿时弓起的姿势,到现在都没有松开。瑜儿跟在担架旁边。他没有哭。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跟着担架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担架上沈卿鹤的脸。沈卿鹤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空空的,对着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可他看不见。担架抬进营帐的时候,沈卿鹤忽然动了动手指。瑜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卿鹤哥哥,我在。”沈卿鹤的嘴唇动了动。瑜儿把耳朵贴过去。“弓。殿下的弓。落在草丛里了。帮殿下捡回来。”那是他被抬上担架之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瑜儿五岁那年他亲手做的小竹弓,从瑜儿手里脱出去,落在染血的草丛里。他睁着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把这件事记了一路。瑜儿跪在草丛里找了很久。高安跟在他身后,看着殿下把那片被熊掌踏平的草丛一寸一寸地翻过去。草叶上沾着血,分不清是熊的还是沈小侯爷的。瑜儿的手被草叶割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有停。最后他在一截树根底下找到了那把弓。弓胎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弓弦松了。他把弓抱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帐帘掀开,太医们围在榻前,压低声音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