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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第1页)

沈卿鹤任他握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反握住了他的手。沈铮站起身,把位置让给瑜儿。他没有走远,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看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老槐树。身后传来瑜儿压低了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认真。“卿鹤哥哥,今天还疼不疼?”“不疼。”“骗人。爹爹说你昨晚翻身的时候皱了眉头。”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笑。“瑜儿怎么知道?”“我听见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每天晚上都来。等你睡着了,我才走。”窗边,沈铮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巡夜时看见正院的门缝里透出微光。他以为是云水忘了熄灯,推开门,看见瑜儿跪坐在脚踏上,手伸进被褥里握着沈卿鹤的手,就那么跪着,一声不吭。他没有惊动他,轻轻把门带上。他以为那只是偶尔。原来每一夜都是。瑜儿在沈卿鹤面前从来不哭。喂药的时候不哭,换药的时候不哭,扶他坐起来的时候不哭,握着他手的时候不哭。他把眼泪全部攒着,攒到沈卿鹤睡着以后。沈铮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了。他巡夜走到正院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着的、闷在被子里的哭声。他推开门,瑜儿跪坐在脚踏上,脸埋在沈卿鹤的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怕惊醒他。沈铮走过去,把那个发抖的小小身子从地上抱起来。瑜儿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手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更凶了。泪水洇透沈铮的衣袍,滚烫滚烫的。“爹爹。”声音又哑又碎,“卿鹤哥哥会不会疼?他翻身的时候皱了眉头。他从来不怕疼的,皱了眉头就是很疼很疼了,对不对?”沈铮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爹爹,我不怕他看不见。看不见我也要他。我不怕他要拄手杖。他走不动了我背他。我只怕他疼。爹爹,我只怕他疼。”沈铮把他抱到偏殿,放在榻上,给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瑜儿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爹爹,你别走。”沈铮便在榻边坐下来,任他攥着衣襟,看着他哭累了,眼皮一点点垂下去。睡着了,手还攥着。他轻轻把那只小手掰开,塞进被子里,起身,熄灯,带上门。走出偏殿,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落了他满肩。那些夜里,沈铮一遍一遍地想起围场上的那个瞬间。鹤儿把瑜儿护在身下,弓起脊背挡住熊掌。他本可以躲的。以他的身手,抱着瑜儿滚进树丛里,未必躲不开。可他没有。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瑜儿,把自己的脊背和眼睛,送给了那头熊。沈铮想,如果再来一次,鹤儿还是会这样选。他知道。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儿子后不后悔。他只是每一个夜晚,把那个跪在脚踏上偷偷哭的孩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听他喊爹爹。他不后悔。他只是心疼。两个都心疼。两个月满了的那一日,雪停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把积雪映得晃眼。沈铮走进卧房的时候,沈卿鹤正靠着软枕坐着。白绸覆在眼前,脸朝着窗外。他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脸上有一片微微的暖意,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爹。”“嗯。”“出太阳了。”沈铮的脚步顿了顿。他看向窗外,日光正落在老槐树的积雪上,亮得刺眼。他的儿子看不见那光,却知道出太阳了。“鹤儿,爹扶你起来走走可好?”沈卿鹤转过头来,白绸对着沈铮的方向。两个月。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他没有问“我能走吗”,没有问“会不会疼”。他只是点了点头。沈铮从门后取出那根紫檀木手杖。杖身是沈铮亲手打磨的,从侯府库房里挑了最好的紫檀木料,锯、削、磨。磨了七日,磨到杖身温润如玉,握在手里不滑不涩。杖首雕了一只鹤,鹤首微微昂起,像要振翅,又像只是安静地歇着。鹤的眼睛处,沈铮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刻痕,没有点睛。他把手杖递到沈卿鹤手中。沈卿鹤的手指触到杖身,一点一点摸过去。从杖首的鹤,摸到杖身的纹理,摸到杖尾已经包好的防滑铜箍。他摸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根手杖的每一寸都记住。摸到鹤首那两道没有点睛的刻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爹。”“嗯。”“这只鹤没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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