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玠捧起杜玄渊沾满血污的脸,告知了他,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杜玄渊,被杜玠夫妇自小养大的杜玄渊,并非杜玠的亲生子。
二十二年前,杜玠随军使前往北地犒军,在大战后满是?死尸血污的山野捡回一个?刚落地不久的弃婴。战后的北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生迹。杜玄渊的生身父母,至今无人知晓是?谁。
杜玠伸出那双十余年处理?朝务的清癯的手,拭去杜玄渊眼睛上的血迹,像一位心怀期许的父亲看着稚嫩的幼孩。
“孩子,活下去。暗夜来临,要咬牙等?待,等?待黎明?,活下去……”
杜玄渊身上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意识涣散,艰难地张开嘴嗫嚅:“父亲……”
杜玠忽然像后招手,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立刻将杜玄渊拖起来,塞进了花厅之下,某处从未为世人所知的地窖口。
最后那一刻,杜玄渊听到无数兵丁挥起刀枪破门而入。看到杜玠在火焰中站起,大袖翻飞,登上阁楼临高而立,像腾于火海之间的狂士……
变故来得太?快,他骤然昏死过去。昏死于他更像是?解脱。这一次,他不想再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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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的幼孩?他听到哭声。朦胧地想,杜玠在北地捡的小生灵早不是?幼孩了。
他在剧痛中醒过来时,身处于地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伏在倒地的女子身上,哭得声音嘶哑。
是?小皇子和郡主!
杜玄渊右手腕骨错位,被老管家生生推回去,如今痛得像是?灼烧。浑身多处伤口虽不致命,但被突来的变故伤了心神,竟一时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爬过去,确认李棠的一双儿女是?否安好。两?个?孩子浑身并未受伤,可再看地上,太?子妃已死去多时了,手中还紧紧捏着孩子的手帕。
一定是?有人将他们三人从火险中抢出,瞒天过海偷运至此。这之间定然发?生了变故,致使太?子妃身亡来不及救治。杜玄渊不死心,伸手试探太?子妃鼻息和脉搏,她确实已经死去多时了。可身上找不到伤处,不知死因是?什么。杜玄渊胸中一苦,若是李棠知道太子妃已逝,不知会怎样伤心……
两?个?三岁的孩子只见过杜玄渊几面,因年岁太?小,记不得他。杜玄渊身上恢复了些许知觉,感觉到这地道之中越来越热,还有浓烟不断飘入。他急忙抱起两?个?孩子,循着地道往前,走到一处开阔所在。
他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交代道:“世子,郡主,别乱跑,在这里等?我。”两个三岁的孩子听懂了杜玄渊的意思,果真安静下来。
杜玄渊现在万分担忧杜玠,他回到方才昏迷的地方,找到那地窖的入口。却发?现那入口已被不知道哪来的外力封死,不论?他用多大力气都不能推动分毫。他昏过去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杜玠怎么样了?纷乱的思绪让他心神大乱。可他现在绝不能再乱,一旦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传来微微震颤,这是?还有兵丁在丞相府搜寻,必然是?在找他和这两?个?孩子……
新逝的天子说李棠谋反……他自小跟随李棠,与他形影不离,李棠怎会谋反?杜玄渊只要稍稍想想这件事,便觉得可怕,像是?人突然被枷入无形的桎梏,勒得人窒息却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他能做什么?杜玄渊立刻想到,这地道不是?久藏之地,其入口既在丞相府,就?是?再隐秘也禁不住一寸寸地查找。独孤皇后如今已下旨将他打成谋反的乱党。还有,这两?个?孩子若是?被发?现……她会毒害自己?的亲孙吗?
杜玄渊不敢再多想,飞快回到两?个?孩子身边。他用好的那只手抱起他们,两?个?孩子却不愿离去,抓着杜玄渊衣袖,指着里间的方向?又?哭出声来。太?子妃的尸身还在那里,两?个?孩子舍不得母亲……
“世子,郡主,我会回来带娘娘走的。此地有险,我们得先离开。”
杜玄渊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三头六臂!可他现在极度虚弱,一次运不动三个?人。两?个?孩子身份尊贵,却十分乖巧。两?人听懂了他的话,顺从地伏在了他臂弯里。即便幼小,不妨碍他们能感觉到危险。两?个?孩子紧紧闭着嘴巴,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所掘,十分狭长。杜玄渊将玄铁剑绑在身上,负着两?个?孩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时,发?现地道出口在一处不知名的竹林之中,一时看不出是?城内还是?城外。两?个?孩子哭得累了,在他的臂弯里打着盹。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抱孩子,没想到是?在这样惊险艰难的状况下。他将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将两?个?孩子放下,地面虽干燥,却十分坚硬。两?幼孩却因为年岁太?小,虽然不舒适,却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杜玄渊的左手早已麻木,他顾不得许多,警戒地移开窖口的石头,观察竹林外的动静。他不敢贸然出去,守着两?个?孩子静静等?着。地道之中的时间一瞬一瞬慢得如同滴水凝冰。想到杜玠,杜玄渊难受得如同刀割。
等?到夜幕终于降临时,杜玄渊安抚好一对?孩子,从地道中钻了出去。他终于看清楚,这是?在平都城西万福寺后山的一片竹林。城西万福寺年久失修,香客不多,后山十分寂静。他躬身从竹林中出来,在四?周巡查半响,确保暂时没有歹人在此。才提起一口气,向?丞相府飞奔而去。
老远,杜玄渊就?闻到了浓烟的味道。模糊的暮色中,他看到丞相府前面的两?进院子已烧成了焦炭,此时还未宵禁,一些附近百姓在围在远处指点议论?,再往里,就?是?禁军了。杜玠呢?杜玄渊隐身在对?街的房梁上,越想越是?心惊……心中唯一的希望是?,杜玠手里有丹书铁券,谁能奈他如何?
他藏在一片阴影里,费力地清理?思绪,府中起火,杜玠会去哪里,去做些什么?他在屋脊和窄巷无声地行走,数次差点惊动巡查的禁军。等?杜玄渊冒险找到离宫门不远的政事堂,却发?现那里一片漆黑。本该是?整个?大宴中枢的政事堂,今晚竟然没有点起一丝灯火。这异常让他一颗心猛烈地跳起来。
他不能在外逗留太?长时间,任世子和郡主留在那地道里。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做了梁上君子,他从屋顶上掠过,翻进一户人家的灶房,飞快顺走一碗煮熟的豆腐。有李棠的嘱托,他来不及多想。带着那碗豆腐飞快回到万福寺后山。
黑暗中两?个?孩子在惊恐地搂在一起缩到角落。借着寺庙微弱的灯光看清是?杜玄渊,才扑到他身边来。杜玄渊将那豆腐分给了两?人,自己?一口都没吃。他可以饿,但孩子不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