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杀死那?兵匪后,她们不敢再轻易走出院子,以免招来横祸。整个冬日,她们所屯的米粮一直在减少,因为多?了陈荦和清嘉两个吃饭的人,吃食更加紧张,很快便?够不上糊口。清嘉当掉了逃回时所穿的衣裙和身上的首饰,勉强在城中换回一些粗粮。苍梧城的严寒和匮乏一直持续到除夕,陈荦、清嘉和几个姨娘守着破败的申椒馆,过了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漆黑的、没?有焰火的新年。
除夕过后的早春时节,兵马使魏亨重?整兵马回到了城中。城中原本所屯的粮草小半被?郭燧运往滕州,大半被?郗淇人劫掠烧毁。魏亨整顿败军重?回,军马没?有补给,于是在城中开始新的搜刮。
申椒馆前厅后院的门?窗、木壁都被?搜刮而去?,成为魏亨军中造饭的柴火。城中什么都没?有了,做饭的姨娘不得不将饭食煮得越来越稀,支撑大家勉强果腹,可挨饿还是在所难免。
听闻魏亨去?而复返,已割据胤州的邢炳十分气愤,率兵南下和邢炳争夺。城内外?交战不断,让尚未挺过大劫的百姓无所适从。已被?搜刮殆尽的苍梧城如同一头睡狮,被?战乱一点点蚕食尽最?后一滴血肉。城内外?再也找不到药材,重?病的姨娘没?能挺过那?个春日,躺在大家的床榻上闭了气。到了最?后,她们满城找不到一领草席,只得用旧衣裹了姨娘,草草埋葬在韶音的坟侧。
魏亨因先占了城,从胤州来的邢炳未能占到优势,打了一通之后因为郭燧的调令北撤而去?。魏亨自?郭燧那?里得了新的任务,恢复苍梧城。眼看城中人烟越来越凋敝,魏亨派人把守住了南去?的路口,令百姓不得南迁。要想恢复城中生气,必须留下人。陈荦曾想过等寒冷过去?,天气暖和一点,就带清嘉和姨娘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蜀中去?。可因魏亨派兵把守,她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
清明过后,苍梧城结束了漫长的寒冬,迎来大劫后第一个春日。雨水润泽,春草和野菜终于在城郊的山上郁郁葱葱地长起来。
陈荦从前在郭岳身边做事,常惭愧于手?中的纸笔官印能决定数不清的普通百姓的命运,而自?己却不识五谷、不知农时。陈荦那?时决不会想到,她和清嘉有一天会陷入漫长的令人狂躁的饥饿。她们随城中百姓到郊外?挖野菜,抓住一切可以食用的活物?,交给姨娘和着麦麸、米糠煮食吃下去?才能勉强度日。
她在日复一日绝望的饥饿里彻底知晓了从前不知道的事,却几乎没?有力气再想从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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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筠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白草津时已是午后。寒冬时节白昼很短。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却在申时就已坠近西边。落日的金色光晕照在远处高耸的雪山上,再反照到白草津城中,给远近军砦染上一层瑰丽的霞色。
陆栖筠驻马遥望,那?一层颜色好像让他闻到两军厮杀的血腥味。白草津是弋北与苍梧交战的前线,蔺九统帅的紫川大军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陆栖筠斟酌了片刻,按如今的形势,他该叫蔺九将军还是大帅。
“转运使陆栖筠请见蔺将军。”
陆栖筠在礐石县丞任上,因蔺九那?年曾驻军礐石,后将屯粮之所修在那?里,他被?蔺九征辟为粮草转运使已两年有余了。自?紫川开战以来,陆栖筠坐镇后方,总责两万紫川大军的粮草补给,他的名字在紫川军中无人不晓。
站在蔺九的屋前等了片刻,陆栖筠发现?,太阳已从远处雪山下坠落,天已快要黑了。
蔺九穿一身便?服迎出来,“陆寒节,你已有半年没来军中述职了。”
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自?两年前便?在军中牵绊极深。蔺九赏识陆栖筠,将粮草及后勤事务尽数交给他。又因两人年岁相当,因此待他并不多?像下级,倒像是近友。
“我半年前来你也不在啊。”
蔺九是重?阳后才升任兵马使,调任紫川军统帅的。韩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调任后在白草津筑起军砦,将两万大军的主?力驻在这里,自?己亲自?守住紫川最?前线的要隘。
这数月以来,因郭宗令暴毙,郭燧年幼无能,苍梧大营数次兵变,各处将领分散不听号令,苍梧已有四分五裂之势。这也是陆栖筠拿不住刚才通报时要叫将军还是大帅的原因,蔺九的虽然由苍梧王调令而来,但现?在,他可以不必听从调令,没?有人能怎么样。
最?新传来的消息令人震动。万余郗淇兵越过糜锋山,驻守在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统御下的苍梧军不知为何竟没?能抵挡,竟让郗淇精兵奔袭至苍梧城下,苍梧王彻夜南逃,此后郗淇军在城中大肆抢掠而去?。各地将领甚至没?来得及接到救援苍梧城的消息,郗淇军已自?行退去?了。对于郗淇军,其目的就是劫掠而不是占城。陆栖筠猜想,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定然没?有阻拦过郗淇兵,当前形势不明,聪明的将领会选拥兵自?重?。
陆栖筠进门?先看到一幅苍梧城的舆图摆在桌上,便?直言道:“苍梧城被?洗劫,这些天以来,苍梧子民无不心神俱裂。”
蔺九抬头:“怎么,寒节你也是苍梧人?”
陆栖筠一愣,想不到蔺九会这么问。过去?节帅府那?么多?属官来自?大宴四方,未必都是苍梧出身。
“是,在下出身玄趾陆氏,确是苍梧人。蔺将军呢?”
陆氏是苍梧南方的大族,前朝时曾以工书闻名,世代皆有妙手?。
蔺九答:“家父是徽山郡人士。”徽山郡毗邻玄趾,也在苍梧南边。
陆栖筠站住,不经意道:“蔺将军竟然不是姓杜?哎——我这话说得不妥,冒犯了。”
蔺九心里陡然一震,面带一丝惊疑看向他。
陆栖筠被?那?舆图吸引,没?注意到蔺九惊疑的目光。
“是这样的,在下少时曾读过几本徽山郡的地记和私乘,也曾到那?里游览。都说徽山郡只有杜、周、昝、胡四姓,且此地人士极其排外?,百年来并无外?姓迁入。杜氏乃是徽山望族,听蔺将军说起令尊的祖籍,我一时脱口而出,无意冒犯,请将军恕罪。百年以来,各姓杂居多?矣,想必是那?私乘写得粗疏,有所遗漏。”
陆栖筠记得本朝名相杜玠就是出身徽山郡杜氏,因此一时嘴快。他站直身子,给蔺九行了个歉礼。“请恕罪。”
蔺九刚才那?一惊非同小可,没?想到竟是因陆栖筠过目不忘见识广博。他仔细看了陆栖筠一眼,确认他却是无心,才压下心中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