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屋中众人都向陆栖筠投去赞许的目光,陆栖筠眼神与?蔺九、陈荦相接的瞬间,却又忍不住想到进屋时那个问题,陈荦为何跟蔺九扯上了关系?为什么在蔺九身边?
“但?,物候每岁各有不同?。如今已过立夏,今岁立夏并不如往年热,不知是否会影响庄稼生长。”
陈荦好奇道:“寒节,你从何处知道今年立夏苍梧城没有往年热?你不是身在紫川吗?”
陆栖筠淡淡一笑:“我猜的。礐石的县衙内有一本黄册,专记录苍梧城寒暑变化。据那黄册上所记,过去十年间,有八年在立夏时节,城内外已热如溽暑。但?我今日黄昏时分到城中,太阳尚未落山,但?觉温良如水,我猜测这不是偶然。今年也许会是一个凉夏。”
今天陈荦和蔺九在城外田间晒了一天,她?也没觉得有多热。陈荦赞道:“陆寒节,你果?然过目不忘!”
陆栖筠朝她?眨眨眼,“陈荦,我记得你也有这项本领。”
蔺九对陆栖筠做的事十分满意,不知怎么却突然不喜欢他和陈荦这样?熟络,打断道:“既是这样?,辛苦三位了,军中一定论功行赏。即使是凉夏,百姓也没有不耕种的道理,只不过热气?不足,庄稼生长慢些。”
于典史接道:“正是如此!大帅不必过虑。热气?不足只是影响禾苗生长的快慢,并不决定长势和收成?。如今就是要快……再有七日便到小满了,夏耕多耽搁一日都是晚……”
蔺九:“那就明日开始发放粮种。”
过去几十年间,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如今名义上仍属苍梧。蔺九如今的兵力?只能保证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不受纷扰,再往外扩,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郗淇人来袭前夜,郭燧逃亡滕州时,不知是否命人携带了所有籍册。如今王府府库中空无一物,不知是被劫掠还是被带走?。蔺九虽然带兵占了城,但?载有土地?、人口、赋税的籍册什么都没有。
有三位不通文墨的武将接了蔺九的命令,到周边平乱,消除兵匪,禁止劫掠。其余将领都指派给陆栖筠作帮手,将一州二县的流民编户造册,发放粮种,恢复夏耕。
屋内的灯油燃着,将士进来添了几回。众人在院中直议到深夜,将所有事务一一理出?了头绪。议事完毕时,陈荦自?己听得入神,并不觉得累,她?看到众人的脸上竟然也都没有倦色,不禁在心里对蔺九生出?些许佩服。就今晚来看,蔺九不像从前的郭岳。郭岳召集属下议事时,常有诸多繁文缛节,席间还常有歌女舞姬前来陪侍,郭岳本人的喜好要大过议事的进程,下属说话都要看郭岳神色。但?蔺九全然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句句不离实务,主?导大家议事多直截了当,一语破的。平心而论,陈荦更?喜欢这样?的长官。
蔺九是苍梧军成?立以来升得最快的兵马使。陈荦偷瞄了蔺九一眼,只看到他突出?的眉锋被身后的油灯照出?深邃的影子。就在今晚,陈荦大约知道了某些蔺九能晋升如此之快的原因?。那日在东山之顶,蔺九说要让她?留在身边,陈荦领会的意思?就是像从前跟着郭岳那样?,今晚蔺九这么晚还带她?来议事,便坐实了陈荦自?己的想法。
议事完毕时众将一起告辞离去,陆栖筠等也退出?了屋子。陈荦站起来,看到蔺九转身去摘墙上的一幅舆图,急忙走?过去帮他摘下,齐整地?铺在桌面,并将灯盏拿在手里给他照亮。这些都是从前跟随郭岳时做的事,陈荦得心应手。
“有些累吧?你先去歇息。”蔺九对她?说着,将那灯盏接过去,自?己掌着细看桌上的舆图。这图方才他已和众将看过一遍了,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羊皮卷沾了一处灰迹,他拿来笔墨弯腰将那处重?描。
陈荦不确定蔺九让自?己歇息是让在一旁暂候还是回申椒馆。从前郭岳身旁是时刻离不得人的。若是她?此时回去申椒馆,走?一半又被叫回呢?陈荦便站到一旁暂候,反正她?不累也不困。前几年独居在节帅府后院,饱食终日,被世人遗忘的日子她?已经品尝够了。能旁听城中的事务,她?十分知足。
陈荦忍不住想起陪在她?身边许多年的小蛮,不知道小蛮还活着吗?她?还好吗?
眼前忽然灯光一晃,蔺九掌着灯盏来到陈荦面前,照亮她?的脸庞。
“怎么不困?还不去睡?”
陈荦想得出?了神,被他吓一跳。
“长官大人都没睡,我等哪里敢睡啊。”
蔺九看着她?:“我军中没这个规矩,今日事完毕就可以去睡了。”
陈荦问:“再说,你这里不需要人吗?”
一直候在门口的小亲兵闻言伸了半个脑袋进门看了一眼,见蔺九没什么吩咐,又看了看陈荦,才又将脑袋缩了出?去。
陈荦尴尬地?咳了一声,自?作主?张将蔺九补全的舆图帮他重?新挂回墙上,背过身时她?差点?崩不住神色。因?为在蔺九掌灯照过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想到他会不会要她?陪夜侍宿。若是今晚……
可她?把蔺九想成?从前的郭岳,蔺九却又不像从前的郭岳。
“明日我带兵出?城去北面巡视,你就跟陆寒节还有宁将军等在城中
籍录流民,发放粮种。”
陈荦点?头。
“你发什么呆啊陈荦?”
蔺九一挑眉,“想留在这里?可这里不是起居的地?方。”
“哦不不不……”陈荦急忙摆手,“我这就回申椒馆去了。”看来他还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