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线温润清朗,恭谨却不諂媚,谦和自有风骨。
仅此一礼一语,便让堂內紧绷的气氛柔和大半。
杨师厚阅人一生,往来朝廷使者他见得太多:要么持洛阳皇权倨傲轻慢边將,要么畏惧河朔兵权刻意逢迎,皆落了下乘。唯独眼前马慎,既敬老將数十年功勋,守得住藩镇体面,又不忘宗室王庭身份,分寸拿捏炉火纯青,气度远胜寻常俗吏。
杨师厚当即抬步上前,抬手虚扶,语气温厚几分:“马先生千里奔波,一路官道关隘皆有密探窥伺,路途艰险,快请起身。均王有心相托,老夫心中感念。”
刘词、王舜贤亦同步拱手行礼,態度恭敬。
马慎直起身,唇角浮起浅淡真诚的笑意:“老將军常年戍守北疆,抵御晋人、安定河朔,为国劳苦数十年。晚生不过一趟行路,何谈艰险?能得老將军亲自接见,实是晚生的机缘。”
几句台面寒暄,进退有度,彼此心中已然生出几分认可。
杨师厚知晓此番密谈绝不能当眾言说,当即侧头吩咐二人:“你二人守在外堂,封锁府门,不许任何僕役、亲兵靠近內院书房,今日会客,一切閒杂惊扰尽数隔绝。”
“末將(下官)遵命。”
刘词、王舜贤躬身领命,即刻退至外廊把守要道,遣散院內所有下人,四方布防,不留半分疏漏。
待外间彻底清净,再无旁人耳目,杨师厚侧身抬手,做出礼让姿態:“先生,请隨老夫入內书房细说。”
“老將军先行。”马慎侧身退让,始终恪守臣僚分寸。
穿过叠翠迴廊,二人踏入节度府最深处的密室书房。此地院墙高耸,四面不临街巷,隔音极佳,是杨师厚独处阅览军机舆图、处置绝密密报的私地,寻常亲卫未经传唤,半步不得靠近。
屋內陈设简素,书架林立,摆满兵书、河朔全境舆图与边防卷宗,紫檀大案一尘不染,案头笔墨摆放规整,香炉燃著浅淡檀香,稍稍冲淡了军营自带的肃杀之气。二人分宾主落座,奉茶侍者躬身退出门外,房门重重合拢,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决定大梁国运的权谋博弈,就此正式展开。
屋內青烟裊裊,沉寂片刻,马慎率先开口,不聊盟约、不谈封赏,只一语戳中杨师厚藏在心底多年的苦楚,句句共情,直抵人心。
“老將军半生从龙,追隨太祖平定四方,镇守河朔屏障中原,功盖大梁,是朝野公认的元勛柱石。可太祖晚年心性多疑,薄待开国勛臣,不少百战老將无端遭猜忌、受贬斥,人人自危;待到郢王弒父篡位,更是暴戾猜忌,视宗室为眼中钉,视手握重兵的藩镇为心腹大患,大肆清洗朝堂、置换禁军將校,处处提防旧部。”
马慎抬眸直视杨师厚,语气诚恳,不带半分虚浮:“满朝文武、天下藩镇谁都看得明白,老將军掌魏博数万牙兵,功高权重,正是新君最想除之后快之人。您坐镇卫州这数年,看似坐拥藩镇风光无限,实则行事步步谨慎,有功不敢张扬,兵权不敢尽展,事事收敛避祸,所求不过保全宗族、麾下將士能安稳度日罢了。”
一番话,无利诱,无胁迫,单单点透他身居高位却日夜煎熬的隱忍。
杨师厚身躯微僵,眼底翻涌复杂心绪。朝堂眾人只羡慕他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唯有汴梁均王君臣,能看透他风光之下的惶恐难安。沉默许久,他缓缓一声长嘆,苍老声线裹著沉鬱沧桑,褪去客套偽装,拋出心底最核心的顾虑,正式试探马慎背后均王的底线。
“先生所言,句句切中实情。老夫征战半生,早已看淡荣华虚名,如今年近花甲,別无所求,只盼闔族平安,麾下跟隨老夫多年的將士有归宿。今日斗胆一问,还望先生据实相告,不必遮掩。”
“他日若均王举义诛逆,大事平定入主东都,昔日追隨郢王的朝堂旧臣该如何安置?老夫这手握重兵的老朽,兵权、宗族、身后根基,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问,无关金银爵位,只问后路安稳,是杨师厚心中最后的迟疑,也是整场盟约的癥结所在。
马慎早与朱友贞反覆推演对策,闻言从容浅笑,条理清晰地分虚实两层许诺,每一句都落地有据,绝非空口画饼。
“老將军心中顾虑,我王北上之前便反覆斟酌,早已备下两全之策,分虚尊、实镇两重许诺,保將军名利两全,君臣相安。”
马慎坐直身子,语气郑重,缓缓道来:“第一重,是虚尊荣宠,为人臣极致体面。待大王匡扶社稷、诛灭逆贼,登基之后,即刻册封老將军王爵,加检校太师、中书令。三公极品、王爵尊荣,足以酬您半生血战之功,堵得住天下所有人的口舌,彰显君王酬赏功臣的诚心。这份尊荣,无人能及。”
虚爵无削藩隱患,只给足半生功名体面,杨师厚微微凝眉,心底微动,却不曾开口,静待下文实利。
“第二重,是实打实的藩镇基业。”马慎话音一转,道出最重磅的承诺,“我王许诺,事成之后,正式授您魏博节度使,准许魏博六州世代承袭、世袭罔替。镇內官吏由您自行徵辟任免,本地赋税无需上缴东都,军务调度全凭將军决断,朝廷不派文臣掣肘,不暗中削减兵权。”
一语落地,书房內气氛骤然一静。
世代割据、自治一方,等同於裂土分茅的殊世厚恩,瞬间吹散杨师厚大半鬱结。虚爵保名声,实镇安身家,名权两全,足以护子孙后代安稳无忧。
可杨师厚终究是久歷权谋的沙场梟雄,越是心中满意,越不会轻易表露。即便心底已然倾向盟约,他依旧眉头微蹙,故作迟疑,拋出最后一层试探,试探均王是否暗藏制衡算计,许诺是否只是一时哄骗。
“大王隆恩厚赏,老夫铭记在心。只是眼下魏博六州,大半疆土被晋人侵占,仅卫州一地残破,这般世袭藩镇,说到底是空有虚名,无实地可守。老夫无能,恐担不起世代镇守的重託,也怕辜负大王这番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