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正与几名最亲信的心腹僚佐低声密谈、私议时局。屋內气氛压抑、人人屏息、言语谨慎,所谈之事皆是当下大梁朝局乱象、朱友珪猜忌残暴的举措、四方藩镇异动、以及暗中筹谋已久的易位大计。
故而这段时日,赵岩暗中联络禁军统领袁象先,外结魏博杨师厚、暗通汴梁均王朱友贞,日夜筹谋兵变夺权、改天换地,心思尽数落在惊天密谋之上,哪里还有半分閒情逸致、风雅心性,去欣赏笔墨丹青、接待文人食客。
正密谈间,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駙马,老奴有事稟报。”管事的声音隔著门板轻声传来,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赵岩闻声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压下心头思绪、沉声开口:“何事?此前不是吩咐过,近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不纳门客,寻常琐事一概回绝,不必前来稟报吗?”
管事连忙低声回稟:“小人已然依命回绝,只是今日门外自荐的这名书生颇为执拗,言道手中藏有一画,駙马见之必定动心、必定愿召他入府相见,小人推脱不得,只得前来通报。”
“哦?”
赵岩眸光骤然一动、神色微变。
寻常落魄书生、市井画师,只求攀附权贵、博取前程,大多卑微怯懦、趋炎附势,绝无这般篤定强硬的底气。敢在駙马闭门谢客、严拒访客之际,依旧放言自己必定会被召见,绝非寻常求仕文人的姿態。
狂生?
这类恃才傲物的狂生,赵岩见过不少。
正准备让管事將其打发走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挥了挥手,对著屋內心腹沉声吩咐:“你等暂且退下,在外值守、严守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一眾心腹闻言,立刻起身躬身、悄然退离书房,反手紧闭院门、严密值守。
屋內彻底清净无人、隔绝耳目。
赵岩端坐原位、沉声开口:“將画作呈入我观。”
管事推门入內,將手中朴素画卷轻轻递至书案之上,躬身退立一旁。
赵岩抬手、缓缓铺开画卷。
纸面展开,赫然是一幅寻常不过的千里江山图。
笔墨工整、构图规矩、线条平庸,无精妙笔法、无独到意境、无惊艷风骨,通篇匠气十足、平平无奇,乃是世间隨处可见、寻常画师习作的水准,別说入駙马眼、登大雅之堂,就算是市井坊间的普通书画摊,都算不上上乘之作。
若在往日,这般庸常画作,赵岩扫上一眼便会弃置一旁、不屑一顾,连多看片刻都觉浪费时间。
可此刻,看著这幅平庸无奇的江山图,赵岩眼底却瞬间爆发出一抹极致的光亮,脸上的凝重不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激动与释然,整个人如同获至宝、心神大震。
旁人看不懂这幅画的奥妙,他却一眼洞悉、全然明白。
这不是书画,是密信!
画中高耸入云的山峰,隱隱是一个杨字。
赵岩强压心底激盪狂喜,故作从容、沉声吩咐管事:“速去!速速將这位公子恭敬请入府中、径直带来书房见我,不得耽搁、不得怠慢、不许盘问、不许声张!沿途不许任何人阻拦、不许任何人窥探!”
管事从未见过駙马对一名落魄书生如此重视恭敬、急切以待,心中满是诧异惊疑,却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疾行而出,亲自前往府门迎请。
不多时,王舜贤隨管事缓步而入。
一路穿过层层庭院、迴廊楼阁,途经之处,僕役侍者尽数垂首避让、不敢窥探。管事谨守吩咐、全程缄口、快步引路,直至书房门前,轻轻抬手推开房门,躬身做出请势,待王舜贤踏入房门之后,便立刻悄然退出门外,反手紧闭房门、落锁隔绝,远远退离、绝不逗留半步。
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整座书房彻底与世隔绝、密不透风、无半分耳目。
屋內静謐无声、烛火摇曳、光影幽幽。
王舜贤不再偽装落魄书生的谦卑姿態,身姿一挺、气度骤变,一身沉敛干练、沉稳睿智的权臣幕僚气场尽数绽放。他稳步上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沉声开口、自报家门,字字清晰、沉稳有力:“卫州节度、杨节帅麾下掌事幕僚,王舜贤,见过駙马。”
“竟然是王先生亲至!”
赵岩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惊喜动容。
作为杨师厚的左膀右臂,王舜贤的名號,他自然是听过的。
赵岩连忙伸手虚扶,亲自將人扶起,语气热切、敬重万分:“近日洛阳风声极紧,朝堂耳目遍地,我本以为节帅只会遣普通信使传信,万万没想到王先生竟会亲自涉险入京,孤身入洛,实在令人敬佩!一路奔波,先生辛苦了,快快落座歇息!”
二人相对落座,案上茶水温热、屋內寂静无声。
王舜贤落座之后,神色即刻沉凝,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道:“駙马,近日河北剧变,想来你已然听闻。晋王李存勖大举北伐、攻破幽州蓟县,生擒偽燕刘守光、刘仁恭父子,燕地两千里疆域、州县重镇、兵马人口,尽数归入河东李氏囊中。”
赵岩闻言,重重点头、神色凝重:“消息已然传入洛阳,朝野上下尽皆震动。李存勖少年雄主,用兵如神,短短数月覆灭燕国,平定河北,威震天下,如今已然坐拥两千里沃土,数十万精兵,虎视中原、俯瞰大河,我大梁河北屏障尽数崩塌、门户大开,局势岌岌可危。”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