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名衙役即将上前拿人之际,冯镇姝淡淡开口:“何大人既然依律判了杖八十,蔡管家本小姐先带走了。他既是杨指挥府的家奴,涉嫌武官纵容不法,本小姐带回军营核查平时劣迹,审完再送回府衙处置。”
何文昭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将军府来得这么快,这杨指挥府恐怕早被盯上了,这是要把人带走审出真东西啊!他干笑两声,连连拱手:“冯姑娘说得是,全凭冯姑娘发落!”
“军营?!”
蔡管家心里一沉,彻底慌了神。他太清楚主家灭口的狠辣手段,自己若被带走,全家都没命;可若什么都不说,眼前这位大小姐的刀,绝对比主家的巴掌更快。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刚张大嘴想要哀嚎出声——
“呜——!”
一名亲卫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被亲卫半提半拽地拖出了公堂。
堂上终于清静了。
冯镇姝理了理袖口,朝何文昭开口道:“何大人,今日多有叨扰,本小姐先走一步。”
何文昭此时哪里还有顺天府尹的威风,他连忙从公案后绕出来,腰弯连声赔笑:“冯姑娘慢走,林大人慢走,下官恭送两位!”
林野也微微拱手,转身朝堂外走去。
两人刚迈过顺天府高高的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女人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她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发颤:“民妇……多谢两位大人救命之恩!”
午后的阳光刺目,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野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她走上前蹲下身,将荷包塞进女人手里,轻声道:“这是你应得的安置费,去买几身干净衣裳,找个营生。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用再跪任何人。”
女人拿着荷包,二十两碎银,周老三就能把她像牲口一样卖掉。眼前这位大人,却给了她一袋能活命的钱,还告诉她,命是她自己的。
命是自己的……
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听过这句话。未出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还要守好温顺、慎言、持家的妇人规矩。长久以来,她如同一件任由转手的器物,隐忍挨打、低头度日,早已忘了该怎样为自己活着。
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紧咬下唇,强忍哽咽。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依附周家生存的妇人。
她是李杏儿,她在心底暗暗发誓:等安顿好一切,一定要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林大人,绝不白受这份恩情。
李杏儿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林野和冯镇姝的背影,将这份沉甸甸的恩义刻进了骨血里。
他们刚走出去,冯镇姝偏过头,瞥了她一眼,打趣道:“林行首这小金库,倒是挺丰厚的呀。随手一掏就是几十两,眼都不眨一下。”
林野停下脚步,把下巴一抬,满脸嘚瑟:“那可不!都是我家夫人贤惠,我出门在外,钱包自然要带得鼓些。我夫人出钱,我出力;她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替她行善积德!这叫强强联手,天作之合!”
冯镇姝:“……”
看着林野这副把“吃软饭”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的模样,冯镇姝真想抬手拍飞这个没正形的家伙。
她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眼底却藏着一抹真切的笑意,咬着牙挤出三个字:“滚滚滚。”
林野挑了挑眉,刚想继续贫嘴,两人却已并肩走到了长街的拐角。
冯镇姝的脚步一顿,她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回你的衙门去吧,既然闲得慌,就去把那些发霉的旧纸堆翻个底朝天,有些账,要先算一算。”
林野嘴角的笑意也随之一收,心中了然。衙门里那些堆成山的旧账,哪怕全是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只要她能从中揪出杨荣做假账的痕迹,那就是铁证如山。真账能定罪,假账同样能要命。
她敛去笑意,点头应道:“放心,交给我。”
冯镇姝余光瞥见她瞬间切换自如的神色,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两人的身影在长街的岔路口分开,各自融入了喧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