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绝望和黑暗里,姜澄却感觉心底那簇自别院静室中燃起的、幽暗冰冷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安静了。
不再是焚烧一切的狂怒,而是凝练成了某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
像深埋地底的玄冰,或者,淬炼过的刀锋。
沈烈以为,关了她,断了她的外援,就能逼她就范,逼她“想明白”,继续做回那个他可以随意揉捏的“姜澄”。
可他似乎忘了,或者,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一个在绝望中反复淬炼、连“系统”那种诡异存在都敢以自残方式强行剥离的灵魂,究竟可以变得多么……不可预测。
也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在他眼中,她始终只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即便偶尔露出利爪,也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增笑柄。
姜澄慢慢躺下,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屋外,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她闭上眼。
“破障”之后的灵台,似乎真的“清明”了许多。那些属于原主的、混乱的情感记忆碎片,那些被系统强加的“攻略”执念,还有她自己穿来后的恐惧、不甘、愤恨……都像是被梳理过一遍,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彼此撕扯纠缠,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层冰冷的、可供审视的底色。
而在这片底色之上,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沈烈要关她,要磨她。
那她就让他关,让他磨。
只是,这“静思”的内容,恐怕不会是他所期望的那些“本分”和“悔悟”了。
她需要活下去。哪怕是在这座坟墓里。
她需要恢复体力。丹增上师说过,她会虚弱月余。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渺茫、但必须去抓住的机会。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发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她缓慢而坚定的心跳,逐渐同步。
屋外,风声渐息。
漫长的、被囚禁的第一夜,刚刚开始。
***
日子在“静思阁”里,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流逝。每日只有两次,角门会无声地开一条缝,递进来一个粗糙的食盒和一壶清水。食物是冰冷的、几乎难以下咽的粗粝饭食,偶尔有几根不见油星的菜叶。清水也只够勉强解渴洗漱。
青黛依旧没有消息,不知是被关在了别处,还是遭到了更严厉的处置。姜澄无从打听,也无法打听。守院的侍卫如同哑巴和瞎子,对院内的一切视若无睹,对院外的世界守口如瓶。
最初几日,姜澄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破障”消耗太大,加上这恶劣的环境和粗劣的饮食,她发起了低烧,浑身酸痛无力,时常在冰冷的床板上蜷缩成一团,意识模糊。手腕的疤痕时冷时热,偶尔会让她从混沌中惊醒,冷汗涔涔。
但她强迫自己,只要清醒一些,就慢慢在狭小的院子里走动。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屋后,再从屋后走回来。开始走几步就喘得厉害,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坚持,每天增加一点点距离。
她需要这具身体恢复力气,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也在观察。观察这破败小院的每一处细节——墙的高度,哪处砖石松动,墙角是否有老鼠洞(可惜没有),屋顶的瓦片是否残缺(可惜还算完整)。观察侍卫换岗的规律(似乎很固定,但毫无松懈迹象),观察角门开启的准确时辰。
她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着丹增上师留下的根本咒。那拗口的音节,在寂静的囚禁中,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与“外界”力量有关的东西。念诵时,腕间的疤痕会有微弱的反应,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阴冷和虚弱感。她不知道这咒语除了“静心”是否还有其他作用,但至少,它让她保持了一种精神上的专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平衡。
她没有再试图“病”一场,或者用任何方式引起注意。她像个真正的、认命的囚徒,安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高墙外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宫廷乐声或更鼓声时,她会坐起来,望向那一线被切割的天空。
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淬着寒冰。
沈烈没有再出现过。一次也没有。
仿佛将她扔进这里之后,他就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吧?用孤独、贫瘠、遗忘,来磨掉她所有的棱角和念头,直到她变成一具真正温顺的、没有灵魂的空壳。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越磨,只会越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