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一愣。
他叫的不是“淑姐姐”,是“潘淑”,是她的名字。
他从前没有这样叫过她,在陆家的时候叫淑姐姐,在报恩寺的时候叫淑姐姐,从小到大,除了刚在宫中相见时叫过她潘夫人,在旁人面前叫过她皇后,他从来都叫她淑姐姐。
可此刻,他叫她潘淑。
“抗儿,”她深吸一口气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你不该说这些。”
“为什么不该?”
“因为。。。。。。”
她想说“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想说“因为你是镇军将军”,想说“因为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可这些话说到嘴边,似乎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已经不是皇后了,她的故人也都已经死了,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东西,身份、地位、宫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没有为什么。”她改了口,声音更低了,“只是觉得,你不必为我费心。”
陆抗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逆着窗外的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目光灼灼。
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她,先是手指触到她的肩,停了一瞬,感觉她没有缩回去,才轻轻按上去。
他的手比从前更大、更厚、更粗糙,掌心的茧磨着她的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蹲下来,而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潘淑。”陆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想再叫你姐姐了。”
潘淑的手微微发抖。
他的手从她肩上移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说,“我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生死,做过很多艰难的决定,我知道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我也知道,”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我也知道,什么人是我这一生想要护着的。”
潘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叫陆抗,”他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有少年的影子,却又是男人的沉稳,“但我不只是你父亲的故人之子,不只是你少时的玩伴,不只是那个需要你替他瞒着闯祸的男孩。”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想清楚了,你是潘淑,不是皇后,不是神女,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只是潘淑,而我想陪着的,从头到尾,就只是潘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全然不是冲动少年的热血上头,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将军,义无反顾的决定。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认定了这件事比所有的后果都重要。
潘淑看着他,她看见他眼角的风霜,看见他掌心的茧,看见他下颌上一道浅浅的疤,也看见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认真和笃定。
她的抗儿,真的长大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荒野里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远很远,以为前面什么都没有了,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可忽然看见远处亮了一盏灯。
“我。。。。。。”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死在那晚上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