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碗口粗的蛇蜕一扫出来,王府里顿时炸开了锅。府里已有多年未见蛇影,仆人们举着木棍扫帚,把各个院落角落翻了个底朝天。
其他房的妾室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生怕哪天睡梦中被毒蛇钻了被窝咬上一口。
陆栩出面安抚道:“不必慌张,瞧这蜕皮的痕迹,这蛇胆小得紧,只敢躲在死角里,不伤人的。”
一众人闹腾了好几天,唯独十八夫人孟苒显得有些不解。
有一日,孟苒悄悄凑到陆栩身边,眨着眼问:“姐姐当真这般怕蛇?”
陆栩看了她一眼:“难道你不怕?”
“我倒还好。”孟苒语气轻松,“小时候在乡野间耍惯了,什么虫蛇没见过。”
陆栩眉头微挑,反问:“你先前不是说,自己小会儿在西北草原流落,后来又学歌舞,进了官府画舫么?怎么如今又是在农田乡野里长大的了?”
孟苒神色自若,顺口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这一辈子漂泊零落,多待过几个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陆栩心头隐隐生出一丝疑窦。
隔日,陆栩叫来管家,吩咐他去集市上买几斤鲜活的黄鳝,让后厨做了几道新颖菜式——爆炒鳝段与清炖鳝鱼汤。
这两道菜瞧着有些让人发怵,可入口却是鲜嫩肥美,比那黄辣丁还要诱人。开饭时,府里的孩子们从没吃过这等鲜物,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唯独孟苒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筷子,眼神犹豫不决。
陆栩温和地笑了笑,劝道:“这不是蛇,不过是黄鳝罢了。”
说着,陆栩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肥嫩的鳝肉放进孟苒碗里,眼帘微垂,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孟苒犹豫再三,终于夹起那块鳝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后,她眼睛微微一亮,赞了一句“确实鲜美”,随后便有些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陆栩见状,顺水推舟又给她夹了两三根。孟苒这回倒没抗拒,全吃了下去。
就在孟苒放松警惕时,陆栩悄悄从小碟里夹起一块肉,放在孟苒碗中:“再尝尝这个,也是后厨特意调的味。”
孟苒没有怀疑,顺手夹进口中。
然而下一刻,她的动作猝然停住了。
孟苒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陆栩。
陆栩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与审视,静静与她对视。
旁边的几个妾室察觉到了异常,好奇地打量过来:“十八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到鱼刺卡着喉咙了?”
孟苒喉咙动了动,缓缓摇头。她硬生生嚼了嚼那块肉,万分艰难地咽了下去,随后匆匆拔了两口白饭,起身告退,只说自己身子有些欠安。
望着孟苒略显狼狈的背影,陆栩端起茶盏,心中暗暗发笑。
这桌黄鳝确实不假,可那小碟里的肉,是她背着所有人让管家找农夫抓的活蛇。
后厨将蛇剥皮去骨、切段同炒,最后单独挑出来搁在碟子里。
古人常言“同类不相食”。
看孟苒方才那如遭雷击、又惊又怒的模样,倒真像是误食了绝不该吃的东西。
可送走众人后,陆栩独坐在屋里,思绪又慢慢沉了下来。
有些人天生忌讳蛇肉,吃了心生恶心也是常情,单凭一句话、一块肉,倒也不能言之凿凿地说她有什么妖异之处。
真正让陆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黄鳝与蛇肉剁成一样的段、挂着一样的酱汁,若是寻常人,第一口断然只能吃出肉质略有不同,怎会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在入口的刹那,便分毫不差地分辨出这是蛇肉?
孟苒摔袖离开后,陆栩没有追上去逼问,那卧房里也再未出现过一张蛇蜕。
为了防患于未然,陆栩打着“防范毒虫、护全府上下安康”的旗号,让人去抓了几斤雄黄酒,配上驱蛇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洒遍了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几日,孟苒看陆栩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满眼的热络与讨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阴毒——冰冷、粘稠,那绝不是看同类时该有的眼神。陆栩只是静静与她对视,眼中再无一丝情谊,却也没有明着将她赶出院子。
直到半个多月后,孟苒主动登了门。
她坐在陆栩对面,忽地开口讲了个故事。讲完后,她幽幽地问:“姐姐先前与我说过,许多妖异本无伤人心。可为何人偏要将妖驱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