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不同于方才江殷接待特使的地方,明显更偏向私人,也更有了些生活痕迹。
不过这也是相对而言。叶断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江殷少年时期居住的弟子居时的震惊。
此人一向作风简朴,清心寡欲。如今叫他独居一殿,也不过是多摆了些造型怪异的摆饰。简直暴殄天物。
他并没有佩剑在身,叶断秋一眼便望见负霜正摆在不远处的架子上,极靠近床铺的位置。江殷带着她也行至附近,从柜子下面,拉出一张木凳。
随后拿起负霜,自己坐了上去。
叶断秋被忽视了个彻底,也没有地方可坐,只能尴尬地站在他身后。
此情此景,倒令她久违有些胆寒。仿佛真回到了处处遭人冷眼,满心怨恨江殷的那些岁月。
不过转念一想,她既是师姐,也算半个师父。江殷于她实在再熟悉不过了。这么一想,叶断秋又再次胸有成竹起来,盘算着如何说服他带自己前往京城。
江殷一手握剑,一手拿布,正在细细擦着剑身。多年不见,殿内两人都已改变了模样。可唯有这柄剑,仿佛仍和当日她在藏锋秘境发现它时一样光华璀璨。
“师父,”等了半晌,对面也不开口,叶断秋只好主动出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还是想和您一同去京城。”
“你如今倒是知晓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了。”江殷始终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也无从分辨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绪,“照你所说,我现在将你逐出师门,任凭他们处置如何?”
他话中句句带刺。叶断秋被噎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师父不让我一同去,是怕京城之人——怕皇帝对我不利?”
“你未免太自恃聪明。”
这个回答她并不意外。若是曾经的自己,也断不会相信江殷此时的冷言冷语,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她曾经见过两百年前的那个江殷。作为叶雪蝉,她相信,那个人绝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性子。
如此想着,她又继续说道,“徒儿已经知错。但太子一事,实非我本意。我与他毕竟是表兄妹,理应去探望,亲自谢罪。”
她当时想杀的,确实不是太子。谁料屋中居然只有他一人。
“况且太子伤重,徒儿作为始作俑者,心中深感愧意……若有我在侧,亦能指出他身上暗伤,令医官更治疗效果更加好,也不会牵连到了九重山了。”
“我怎么记得,”终于擦完了剑,江殷站起身,回身看向她,“我是令你好好待在屋中反省,没有让你出来呢?”
虽然神色淡淡,他的眉眼中,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叶断秋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只听对面还在说话,“温令仪三番五次违背师命去看你,我都装作不知道。可你如今主动上门,到底想让我怎么罚你,才满意?”
事情居然有些不受控制。叶断秋暗自有些疑惑,江殷到底为何如此不想她前往京城?
按理来说,方才她举出的理由已经足够充分。若是放在两百年前,只怕他已经被她说服,满口答应了。
但是如今这仿佛另有隐情,过度保护一般的姿态,又是为何?
眼见他态度坚决,叶断秋咬了咬牙,简直想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到那时,作为师姐,她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他江殷处处限制?
可还是不行。死于两噬魂阵者,神魂俱灭魂飞魄散,根本不可能有转世的机会。况且她也是突然来到此处,自己尚摸不清头脑,还指望着听杜浔周的,到京城一探究竟。
自己的徒弟忽然声称,是百年前陨落的师姐转世,还已经历经三世,怎么看都是极其荒谬的。江殷必然不会相信。
不过,虽然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是叶雪蝉,总能稍微借借叶雪蝉的势。
“……师父认识,一位叫叶雪蝉的前辈吗?”
听到这句话,江殷原本散漫的神色蓦然一顿,目光也随之转来。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上下游移着,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但话已出口,叶断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我……徒儿前两日,受到这位前辈托梦,说她于两百年前冤死,而真相就藏在京中,托徒儿查明……徒儿醒来后,冷汗涔涔。想到她含冤而死,只有我能依靠,于是想为她查明真相,以慰其心。”
说着说着,她才敢抬眼去看他,“师父,如此玄妙之事,徒儿不得不信。所以想借此机会去一趟京城,还望师父允准。”
江殷依旧默默地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叶断秋知道,他必然会答应。
因为叶雪蝉这个名字,便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